“注意射击范围!”我朝左右大喊,提醒自己的队员。这次行动有严格的战术安排,感染者不进入各自的射击区域绝不允许开火。两个月的训练产生了作用,虽然每个人都紧张得发抖,但整个小队没有一个人因为紧张而下意识地扣动扳机。
跑得快的感染者被防尸网绊住纷纷摔倒,后面的感染者继续涌入,被倒在地上的感染者继续绊倒,就像是抱成团的行军蚁一样滚入我们的阵地。
“射击!”我大声命令。
我闭上右眼,左眼透过准星紧紧盯着黄色防尸网的最前端,一个感染者用手撑地挣扎着站起来,我深吸一口气,慢慢地吐出,轻轻打开步枪的保险,把准星瞄准这个感染者的脑门。这是一个老年男子,尸变时间应该并不太长,就凭他两只眼睛并没有因为附着太多灰尘而变成灰白色,他穿着一件看起来价格不菲的藏青色西服,戴了一条红色条纹领带,仿佛刚从商务会场走出来一样。只不过他的腹部破了一个大洞,整个胸腹之间的白衬衣都被血浸透了。
我继续深吸一口气,这感染者刚站起身,只往前跨了一步,又被前面的防尸网绊倒,两手两脚都被卡住,只有脑袋不停往上仰。我把枪口一沉,再吐出一口气之后,扣动了扳机。子弹精确地击中了它的额头。
枪声四起,其他人也相继开火,最初的一轮射击效果极差,除了我之外,只有“眉间尺”和另外两个人击中了感染者的头部,大多数人都因为紧张匆忙开火,没有击中有效部位。我们负责的黄色区域像是被墨水浸润的宣纸一样,被感染者侵入了一小块。
身后的三毛怒吼:“注意呼吸!必须三次呼吸才准开枪!”
第二轮射击效果就好多了,差不多有一多半子弹击中了目标。第三轮射击则基本达到了平时训练的水平,八成都射中了感染者的脑袋,把那块正在慢慢侵入的黑色墨迹一下子钉死。
我也从最初的兴奋中平复过来,慢慢把自己沉入一种禅定状态。呼吸、瞄准、扣动扳机,像机械一样稳定、缓慢,直到眼前一道绿光闪过,才反应过来十发子弹已经打空了。
我从弹药袋里取出一条子弹,把半月形簧片对准已经空仓挂机的弹仓,拇指一按,把整条子弹压入弹仓,举起枪拍了拍弹仓部位之后,才重新摆好射击姿势。
这时感染者的大部队也涌到了“山海关”喇叭口,从上往下看,黑压压的人头密密麻麻,一直绵延到远处的地平线上。
这时往感染者堆里扔个炸弹该有多爽,我暗忖。想什么来什么,十几道白烟呼啸着从我们头顶划过,迫击炮弹击中“山海关”外几百米处,炮弹掉进感染者堆,猛烈爆炸,像是犁地一样在尸堆里犁出一条数米宽的死亡地带。
阵地上一阵欢呼,我感觉就像是夏天最热的时候喝了一瓶冰雪碧一样浑身舒坦,心情激动之下,接连打偏了两发子弹,直到又一发曳光弹射出枪膛。
我把步枪举过头顶,这是“空枪,子弹打完”的信号,三毛马上过来,我和他交换位置,抱着枪走到战壕另一边。不一会儿,“眉间尺”也被替了下来。
“抓紧时间保养步枪。”我朝“眉间尺”说道,同时自己熟练地拆开手里的枪,把撞针、复进簧、枪管逐一擦拭干净,去除刚才射击留下的火药渣。
擦完枪,我实在安不下心来休息,又过去观察了一下战场。身后的迫击炮还在发威,并且炮火一直往前延伸,“山海关”外已经是一片烟尘,根本看不清来路,只有感染者还在不断涌来。
阻击战持续到中午时,死掉的感染者相互交叠,已经堆积起一道高耸的尸体城墙,后续赶来的感染者需要爬过才能进入我们的阵地,这又减缓了它们推进的速度。而我们只需要瞄准尸墙的上缘,把露头的感染者打爆就行了,大大降低了我们的瞄准难度。
我非常确定自己已经打死不止五十个感染者,因为子弹袋里分配的每人十条快装板,一百发子弹,现在只剩两条,这意味着我已经上阵四次,打了八十发子弹。就算以我平时打靶最差的成绩,七成的命中率来算,也有五十多的斩获,而感染者还在不停地涌来,这意味着它们的数量根本不止之前预估的一百万。
“周华刚,再去催一下弹药!”我拉起周华刚在他耳边大喊。这家伙射术实在太差,我一直把他放在十人休息名单里,只有需要人跑腿的时候才派他上场。
“让一让让一让,午饭来了!”阵地后面传来一阵大喊,我回头一看,看到几个人两两一组,抬着一只大桶从竖直的交通壕里过来了,隔着老远就闻到一股浓浓的饭菜香味。
午饭是杂烩肉汤,里面有牛肉、土豆、胡萝卜、豌豆、大白菜,热热乎乎的每人一大碗,外加两个杂粮大馒头。我们之前跟着孙正文几乎吃遍了基地的食堂,即便是军官专属食堂也难得有这样的伙食,更别说是现在这种困难时期了。大家的精神高度紧张了一上午,肠胃早已空虚,每个人拿到饭的第一时间便狼吞虎咽起来。
和午饭一起来的还有弹药,又是每人一袋,十条快装板,一百发子弹。下午的战斗就这么一直持续,中间又补充了一回弹药。尸墙又向前挪动了几米,但以这样缓慢的速度,就算再打上两天,也不足以压到我们阵线的位置,而且感染者潮涌来的速度也渐渐慢了下来,前一波和后一波中间的空档期也越来越长。
麻烦的是太阳渐渐落山了,虽然上面对夜战也有预案,“山海关”两侧预装了好几盏大功率探照灯,但一来能见度总归不如白天,二来一天战斗下来,人已经极度疲劳,有效命中率可能会直线下降。
我机械地瞄准,扣动扳机,脑子里却空空的,虽然枪声震天,我却没什么感觉,像是麻木了。我眯着眼睛看着自己的战友,他们也个个眼睛里布满血丝,看起来不像是能再坚持一整夜的样子。
正在我焦急万分的时候,枪声却慢慢稀疏下来,从尸墙顶端冒出头的感染者渐渐少了,那些让人起鸡皮疙瘩的呼号声也慢慢停了下来。我以为又到了尸潮中间的空档期,但等了好一会儿,尸墙上面也没有新的感染者冒头,那个巨大的高音喇叭也没再发出警告。
直到我们的电台里又咔咔地一阵响,一个激动得发抖的声音传了出来:“无人机在十公里内没发现新的尸潮。”
“什么?什么意思?”猴子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地问。
“同志们,我们胜利了!”电台继续发声。
整个阵地一片欢腾。
我们像疯了一样振臂狂吼,不管身边是谁都相互拥抱,把各种补给扔上天……从危机开始到现在,人类在对感染者的大规模战场上无一胜绩,不死者就像是达摩克利斯之剑悬在我们头顶,自诩万物之灵的人类在感染者威胁下变得惊慌、懦弱,很多人甚至连“感染者”这几个字都不愿提起,像鸵鸟般把头埋在沙子里苟延残喘。而这场胜利,虽然不至于扭转全局,但在信心上是颠覆式的,至少我们知道,感染者也是可以被战胜的。
我们闹了很久,直到日落时分,大家没了力气,才渐渐安静下来。这时电台里又传出指令,让我们继续坚守阵地,以防还会有新一波感染者来袭,但可以只留少部分人警戒,其他人就地休息。
此时哪里能静得下心来休息,虽然所有人都是又累又困,但几乎没有人愿意坐下,每个人都在大肆庆祝,把平时舍不得吃喝的烟酒拿出来分享,仿佛经此一战人类就已经获得了最终的胜利,猴子、杨宇凡等人甚至开始讨论起灾难过后重返家园的生活。
过了一会儿,又送来了晚饭,还是跟中午一样的肉汤加馒头,只不过馒头从杂粮换成了纯白面,还多加了几样咸菜。
晚饭后,阵地上燃起一堆堆营火,会乐器的战友们吹起口琴,弹起吉他,在星空下开起了篝火晚会,大家搜肠刮肚,几乎把以前所有能唱的歌都翻出来唱了一遍,尤其是一些革命歌曲,雄壮嘹亮的音乐一响起,便引起大范围的合唱。到最后除了首轮警戒的人,其他人都醉倒在地,我在轮了一班岗之后,也很快睡着了。
当第一缕霞光从“山海关”那头照过来的时候,我迷迷糊糊地睁开眼,阵地上一片寂静,我看到一轮火红的太阳从小山般高的骸骨长城后面升起,在那些尸体身上染上一片金红色,看起来既肃穆又诡异。
昨天结束战斗时因为心情激**,加上天色已暗,我没有仔细关注过我们的战果,而现在一看,那片尸山竟然堆起了十几米高,像波浪一样一直延续到“山海关”外老远。我不禁呆了,没想到我们竟然消灭了这么多的感染者,我用力掐了掐大腿才肯定自己不是在做梦。
大家陆续都醒了,电台里又传来命令,让原地待命,而工程部和运输队的人再次出动,开始清理现场。一些重型机械开了出来,挖掘机、铲车、推土机轮番上阵,把成堆的尸体往江里倾倒。
而这最后的收尾清理工作,成了整个战斗中最危险的一个阶段。尸堆里还隐藏着一些没有死透的感染者,它们有的是爬尸堆爬到一半时摔倒,被后续涌来的感染者埋葬在下面,有的是被子弹打中了腿部,失去了行动能力……当铲车挖动尸堆,它们也滚了出来。
随着清理工作的推进,第一起伤亡事件也随之出现,首先是一个工程部开挖掘机的家伙,在底盘履带被卡住下车查看的时候,被滚落在地的一个感染者头颅咬中了脚面。然后是一辆推土机在处理尸堆底部的尸体时略微失控,铲斗撞在了尸堆正面,引发了一场规模不大的尸崩,十几米高的尸体轰然倒下,把推土机连车带人完全淹没。等工程部的战友把车子挖出来的时候,司机已经缺氧而死了。
但总的来说一切都还算顺利,处理那些被掩藏在石堆里的零星活尸,由工程部战斗队上场就够了。他们用的是一种类似古代狼牙棒的武器,半米左右的木柄,头上套一个铁环,铁环上焊上几根钢钉,看起来非常粗糙,但是制作简单,又非常实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