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告诉你为什么!”三毛话锋一转,“你以为真正的感染者会像靶子一样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让你打?你以为打仗的时候天气会像今天这么舒服?你以为你看到感染者铺天盖地来的时候心态还会像现在一样平稳?”
“眉间尺”皱了皱眉,不再回话。
三毛得意地朝我扬扬眉,继续下命令:“十发自由射击,只要一人没六发以上的有效射击,全队所有人跟着做一百个俯卧撑!开始!”
靶场上一片凌乱的枪声,烟雾在射击位上弥漫,枪声掠过湖面,把一群水鸟惊得四散飞起。
每个人在打完枪膛里的十发子弹之后,一路小跑着把自己的靶纸给取了回来,我特意瞄了一眼“眉间尺”手里的靶纸,纸上画的人形轮廓额头部分已经稀烂,只有一颗子弹命中了脖颈部位,算是无效射击。
我暗暗点头,再去挨个看其他人,一圈下来,发现差不多有七八成的有效头部命中率,算是非常不错的成绩了。
“周华刚,出列!”三毛一声怒吼。
一个看起来略显猥琐的矮个中年男子畏畏缩缩地走出队列。
“你射中了几发?”三毛大声问。
“这个,呃……呵呵……”周华刚脸上浮起那种油腻大叔脸上常见的尴尬笑容,说话吞吞吐吐。
“别废话,到底多少?把靶纸拿出来给大家展示一下!”
周华刚磨磨蹭蹭拿出已经被他折成小块的靶纸,一层一层摊开。
“来,举高点,让大家都看到!”三毛戏谑地大声道。
周华刚期期艾艾地把靶纸举过头顶,上面只有一个空洞,将将擦过右肩最外缘。
队列里响起一片哄笑。
“行了,”三毛挥挥手,“一百个俯卧撑,现在开始!”
“唉。”所有人都发出一声叹息,俯下身子做了起来。
三毛转身朝我使了个眼色,我点点头,走到那些像是磕头机一样的脑袋前面,双臂环抱,过了一会儿之后,才用平缓的语气说道:“三天之后,我们就要开始行动,行动的具体战术、步骤,我们已经演练过很多,我就不再讲了。我只想说,这次行动,是一次破釜沉舟的战斗,我们背水一战,只许胜利,不许失败!如果让感染者攻破我们的盾牌防线,那么千山湖基地里的人,将无一幸免!”
我们的防线设在一座平缓的小山坡上,右侧是滚滚江水,左前方则是一座不高但山势颇险的山,现在被工程部的人炸塌了半边,人工制造出了一座近乎垂直九十度的断崖。从断崖到江边的距离不到三十米,就像沙漏中间狭窄的连接管一样,感染者要是过来,只能在这里挤作一团,工程部的人称之为“山海关”。
天色慢慢亮起来,工程部苦心经营了两个月的阵地逐渐出现在我们眼前,我看到从我们的阵地到山海关大约是两百米的距离,从关口的不到三十米慢慢扩展到坡顶的一百五十多米,整个阵地呈一个喇叭口形状。山坡上的树木全被伐光,就像阶梯教室似的开了一道道齐腰深的战壕,从上往下看,战壕里密密麻麻布满了身穿各种服饰的新兵。
“倒计时半个小时……”“眉间尺”凑到我耳边轻声说了一句。我点点头,又探出脑袋看了一眼前面的阵地,从山坡底部到“山海关”,是一片平地,现在地上铺满了涂了各种颜色的钢丝网,工程部把这些钢丝网称为“防尸网”,感染者只要经过,就会像被施了迟缓魔法一样,哪怕是快尸,速度也会降到跟裹了脚的小脚老太差不多的速度。防尸网最外缘,那座被炸断的断崖上面,现在立着两个巨大的舞台音箱。
“检查弹药!”我低声下命令。
队员们马上坐起来,拿起自己的弹药袋检查。56式步枪采用弹仓供弹,弹仓容量十发,子弹用一块半月状的簧片一发一发地夹在一起。为了防止因为紧张导致子弹打光了都不知情,最后一发子弹是曳光弹,这样当枪手突然看到一道绿光从眼前闪过,就知道自己该上弹了。
整个阵地整整五万人,但其中三万是工程部和送饭送子弹的运输队,真正担任消灭感染者任务的射手只有两万人。而我知道,最保守估计,我们面对的感染者也不下一百万,两万对一百万……
每人只要干掉五十个!我在心里自我安慰。两条明黄色的钢索从我们的阵地一直朝前延伸,直到汇入阵地前方的防尸网。这是我们主管的区域,我们的子弹只允许向黄色区域射击,这样就能避免火力重复覆盖,既节省弹药,也提高效率。
我把百人队分成三组,三十人一组,交替在射击位上狙击感染者,每一组只允许射空两次弹仓,二十发子弹打完之后就要强制休息,让另一组顶上,剩下的十个人则是长休。如果某人受伤,或者状态不佳,过于恐惧或者亢奋便会被划入此列,他们可以多休息一会儿,上个厕所,抽支烟,甚至睡一觉,调整完心态再回来。
“眉间尺”身旁的无线电台又响了起来,几声噪音之后,一个男声传出来:“十分钟倒计时!”
队伍中响起一阵粗重的喘息声,我抬眼四顾,看到自己的队员们个个紧咬着牙关,眼里精光闪烁。
“检查一下自己的补给!”我又命令道。
上面给每个人发了两只口袋,一只装弹药,另一只则是补给袋。我拆开自己的补给袋,里面有一块巧克力,两个像脑袋那么大的杂粮锅盔,一包咸菜,一壶水,还有一颗药丸,我认得这是什么药,正是我排出肾结石后,李瑾给我吃过的安非他命。
“倒计时一分钟!”步话机再次响起,过了一会儿,他开始读秒,“十、九……三、二、一!”
山崖上那对如二层楼高的音箱里,突然传出几声电吉他拨弦声,正在大家面面相觑的时候,重金属扫弦如疾风骤雨般介入,铿锵有力的鼓点像是炸雷般敲响,震得我胸口一阵发麻。
我感觉自己的灵魂开始燃烧起来!
在震耳欲聋的音乐声中,僵尸们出现了。它们先是三三两两,就像是参加马拉松的先头部队一样陆续出现,朝着阵地狂奔而来。这些感染者还没接近“山海关”便被工程部的战斗队用冷兵器逐一解决了,不知道他们是想自己试试身手呢,还是不希望快尸太早冲击防线。
几分钟之后,我看到“山海关”外远处的地平线上,一条黑线滚滚而来,虽然距离尚远,还有震天的音乐掩盖,但我还是能感觉到那种铺天盖地的压迫感,连握枪的手也微微颤抖起来。虽然从钱潮市被围困开始,我们就一直在跟感染者打交道,不过这么大规模的尸潮我还是第一次面对。我吞了一大口唾沫,开始明白当初第一次城市保卫战的时候,那些溃败的士兵在面对席卷而来的感染者时是怎样的一种心理状态。
工程部的人全撤了回来,他们在防尸网前面左右散开,快速跑到我们的阵地后方,在此之后,他们将混入运输队,负责给我们运送给养。
我们的电台里又传出新的命令:“注意!各就各位!”
其实不用它发声,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趴在自己的射击位上,紧紧盯着目标。就像是潮水涌来时前面溅起的碎浪,感染者潮前面的快尸率先接近了“山海关”,但它们没有进一步深入,而是停在了那道断崖前面,一层一层叠着向发出巨大噪音的音箱涌去。
音乐戛然而止,音箱里传出一声大喊:“射击”!
阵线前排轰然作响,那些挤在山崖下的感染者像是剥洋葱一样被剥去一层,剩下的感染者听到了枪声,马上调转方向,朝我们的防线扑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