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密室问对。
李真开口。
“陛下信得快,则此物推行必急。推行急,则郡县官吏必以催种为功。以催种为功,则必强令农户改田。田改而粮减,粮减而税不能免,农户卖地逃荒——此其一。”
朱元璋没有打断。
“此物初入中土,无本土良种。强行推广,一遇病害,则颗粒无收。届时朝廷失信于民,再欲劝农种薯,民必疑惧——此其二。”
“胡惟庸党羽遍布六部,此事由东宫首倡,便是太子之功。陛下信得快,胡党必以‘邀买民心’‘植党营私’攻讦太子。陛下信得快,便是亲手将太子推上炉火——此其三。”
李真叩首。
“臣所言,皆是死罪。然臣不敢不奏。”
风过苗圃。
朱元璋久久不语。
朱标垂手立在父亲身侧,袖中十指攥紧,面上纹丝不动。
他知道李真在赌。
赌父皇听得进真话,赌父皇还愿意听真话。
这一局,输赢不在红薯,在父皇有没有老。
半晌,朱元璋开口。
“你这些话,想了多久?”
“从薯苗出土那日起,臣每日都在想。”
“想出解法了?”
李真抬起头。
“有。请陛下容臣呈三策。”
朱元璋在东宫后苑席地而坐。
八名舍人欲铺坐褥,被他挥手斥退。洪武天子就那样坐在田埂边,袍角沾土,靴底带泥,像四十年前凤阳乡间任何一个耕作归来的农夫。
朱标陪坐于侧。
李真跪在苗垄间,以竹枝为笔,在地上划出三道浅痕。
“臣三策,曰缓、曰试、曰藏。”
“缓者,不急推天下,先试应天、太平、镇江三府。三府皆京畿腹地,户部掌握最实,纵有差池,朝廷能兜底。”
“试者,非试民,试官。每县选田十亩,募老农三人,专司种薯。一岁两收,记录亩产、用工、耗种、储损,册报户部。两年后确有成效,再议扩种。”
“藏者——”
李真顿了一下。
“臣斗胆,请陛下将甘薯种法列为军国密事。种苗由东宫统一培育分发,领种者具结画押。私藏种薯、私传种法者,以通敌论。”
朱元璋眸光一凝。
“以通敌论?”
“是。”李真没有回避,“此物传入草原,鞑靼可种;传入辽东,女真可种;传入西南,诸夷可种。臣不敢言此物永不外传,臣只求——晚十年。”
十年。
足够大明边关积粮如山。
足够朱标坐稳储位。
足够李真把这个王朝的根系,往深土里再扎三寸。
朱元璋看着地上那三道浅浅的划痕。
良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