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应到弱水的注视,冥灵纷纷回转身来,齐齐朝她施礼,无声地道谢。可是,弱水看见大部分的魂体已经非常灰暗模糊,甚至有好一些在交睫的瞬间就已彻底溃散。这些魂魄分裂过久,脆弱不堪,只怕没有几个可以支撑到渡完三途川,抵达冥界,重入轮回。
“爷爷……”眼见着越来越多的魂体濒临湮灭,弱水着急地出声求助。刚唤了一声,便有一双熟悉的手掌覆上了自己的头顶,老人沉稳的声音响起,“爷爷知道。”
“别担心。有爷爷在呢。”老人如以往一样,揉了揉女孩的额发,道,“我来渡他们通往彼岸。”
寒铮张了张口,似乎想阻拦,却见老人含笑朝自己望了一眼,轻微地摇了摇头。寒铮悄然收紧手指,最终无言。
老人揽衣,原地盘膝坐下,垂眸肃目,双手捏诀,繁复的咒语念完,他一翻手掌,喝道:“魂兮归来!”
一片柔和的光芒以他为中心发散开来,一直蔓延到河边。无数的冥灵沐浴在这片柔光里,脸上的悲伤逐渐消失,露出欣喜和感激。
每一个冥灵周身包围的光芒愈来愈淡,而魂体自身却愈发明亮。弱水眨了眨眼睛,不敢置信地发现,爷爷竟然是在用自己的灵力滋养着这些受损不足的魂魄!这是极其耗损自身修为的办法,弱水不禁捏了一把汗,可又不敢贸然打断已经开始的术法,只好紧张地注视着场中的变化。
老人发出的光芒渐渐变暗,而半空中林立的无数冥灵却发出了万千银光。
“他们……他们在向爷爷道谢。”弱水轻声地将自己所看到的景象转述给其余人。忽然,她“咦”了一声。
冥灵听从轮回的召唤,从红尘大陆的各个地方赶到三途川,愈是靠近,这种召唤的力量愈大,所以大部分冥灵在道谢完后都迅速飘去。可是有一群人却停在了原地。那是一群战士,身上的盔甲已经腐朽,手中的利剑已经断裂,却还保持着战斗的姿势,望着东边的方向,迟迟不肯离去。
“再不走的话,要赶不上了啊。”弱水忍不住出声提醒。
那群人听到她的声音,齐刷刷地转向她,忽然做了个让她措手不及的动作:单膝点地,右手按在心口,垂下头行礼。
弱水被这样庄重的一幕所震动,呐呐地说不出话来,未等她有所反应,最后一群冥灵也倏忽远去,没入三途川尽头的雾气之中。
耳边忽听得一声叹息,老人已经完成了术法,缓缓放下手。
弱水刚要过去,却见老人的背影不复往日的挺拔,而是佝偻着,透出深深的疲倦。忽地身体一挫,向前呕出一大口鲜血!
“爷爷!”弱水一个箭步扑过去,跪倒在老人面前,抱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慌忙大喊,“怎么了?怎么了?”
虽然滋养魂魄是耗损自身的术法,可是以爷爷的能力,怎么会受到这么大的影响?
“弱水。”呕出鲜血后,老人的脸色迅速灰败下去,每一条皱纹都深刻如刀割,显得衰老非常。他吃力地抬起一只手,摸了摸惊慌失措的女孩的额头,安慰道,“弱水别怕。爷爷的时候到了。”
“不!不会的!”弱水拼命摇头,泪水夺眶而出,“怎么会这样呢!我给你止血!我给你渡气!”
她手忙脚乱地捏着手决,却根本不知道要怎么办。生命力急遽地从老人的身上流失,气息愈发孱弱,弱水终于意识到了即将发生什么,“哇”地一声嚎哭起来,“我不要,我不要啊!”
老人苦笑了一下,眼神充满慈爱和无奈,轻轻拍着哭到颤抖的女孩的后背,“弱水不哭。爷爷在高家村受了很重的伤,已经是无力回天。如今能尽最后一份力,死而无憾。”
“不!一定有办法的!爷爷不会死的!一定有办法的!”弱水不愿相信,抗拒地拼命摇头,喃喃自语,不停地换着手诀,想要找到给老人治伤的办法。
“弱水。”老人叹了口气,语气陡然严肃起来,“噤声。”
哭泣的声音猛地收住,只剩一两声没能忍住的抽噎。
“爷爷没有时间了。你安静地听我说。”老人道,语气平静而镇定,浑然不以生死为意,言语间挥之不去的只有对女孩的担忧,“你以后好好跟在秦姑娘身边,要以晚辈的礼节侍奉。不要再任性,更不可随意惹祸。保护好自己,因为你的身上有更大的责任。等到时机到来之际,便做你该做之事。记住了吗?”
弱水无声地流着眼泪,用力点了点头。
老人欣慰地笑了,举起一只手放在女孩的头顶上,缓缓道:
“不以陋疾,不唯耽向,不以贤妒,不以恶惮……”
弱水咬牙抹去眼泪,也跟着老人背诵起来:“……不争,不欺,不怒,不卑,不亢,不溺,苍天后土,明鉴尔举。”
“心怀苍生,雍容且悯,亦复何惧!”
最后一遍《十诫》念完,老人忽地一舒手,将弱水推了出去,“秦姑娘,拜托了!”
秦溯影接住弱水,将她紧紧拥在了自己的怀里,遮住她的眼睛。
“寒家后生!”老人冲寒铮朗声笑道,垂死的脸上却迸发了久未畅怀的豪情,最后一道光芒从他体内散开,“你不是问我叫什么名字吗?你可听好了,我姓长孙,单名一个望!”
寒铮浑身一震,定定地看着逐渐被光芒笼罩的人影,喉头滚动,却没有言语,只是单膝跪地,深深地俯下身去,向老人行了殿前军的战士最高的礼节。
光芒散去,老人保持着盘膝的姿势,静静坐在原地,已经没有了生息。
天地寂静,只有三途川的河水发出遥远而模糊的流动声,宛如呜咽,又似浅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