焦晓萍劝阻说:“没有啥大不了的,到时候你不要不就完了么!再说了,即使拿了钱,不是还在你和文涛手里么。”
吕文涛说:“这现在光是个结婚,以后买车买房哪一样不要钱,我再不能靠我爸妈了!”
刘佩妮傍晚回到自家屋里,心里还在为早上随随便便的一句玩笑话让父亲当了真,感到有一些羞愧有一些委屈。文涛现时肯定认为是她出的,图吉利要六万元彩礼的主意了。她有必要和他解释清楚消除误会。她要在他的心里一直保持着,知书达礼有美好品质的女朋友形象。
两委会上决定慰问困难群众的活动,随即在整个村庄如火如荼的展开。秦富民作为慰问活动的提出者一把手,理所当然的参加了所有的救济活动。整个村庄立刻**起来,男女老少们跑前跑后提油扛米的举动,使他切身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成就感。世俗权利所特有的优越权限,使他热血沸腾自信满满。道德仁义的慈善活动,是在吃过早上饭,冬日昏暗的阳光照耀着,宽广厚实的大地时开始的。完美的收官,也是随着太阳西斜、寒冷黑夜的准时到来,自然结束的。
冬日里漫长黑夜掠夺过的秦汉村,显示出深沉与厚重。在慰问活动的半天时间里,秦汉村到处洋溢着赞美感激的声音。感激高兴的话语,已经再也不能引起乡邻的回复,仅仅成为人们表达心情的一个信号而已。慰问的油面米粮从汽车上抬下来时,布了一层洁白剔透的面粉屑儿。秦富民大动感情地说:“大家都不敢乱,你看看,叫你应心脚地上么!东明,东明幺,你去看看对联拿了没有,不得够了,让改革再写几幅。”
东明大声说:“够了够了,顺义从超市拿了些。噢,那你让顺义记在村委会的账上,回头一伙算。”正说话的当儿,焦改革扑踏着稳健的脚步子来了。秦富民问伙计焦改革:“咋了,西头的你发完了?”显然,他还不知道西头的油面米粮已经出现缺口的尴尬事情。
焦改革直率地说:“还差两袋面,三壶油,一袋米。”
“这不是啥难事,从顺义的超市再拉些么!”秦富民淡淡地说。
这时候,秦辛巳的身体并未完全恢复,儿子秦建军和珍绣一直不让他出门。他待在家里烦闷了,又不知从何处知道了两委会的决定。他在吃过早饭,坐在庭院里晒太阳时对妻子说:“这一向见天喝药,嘴里苦得很。是这,你去顺义超市割上二斤肉,晌午了做包饺子吃!”
珍绣收拾了灶台又叮嘱他不能出门后,就去顺义超市割肉去了。秦辛巳插了大门,却跑来参加秦汉村有史以来头一次的仁义善举活动。他拄着黑不溜秋磨得光亮的拐杖,吃力地撑开核桃皮般失去水分的干枯眼皮,手轻轻微微地颤抖着,勉强提起拐杖,敲打着冷冻的黄土地面,有气无力地说:“哎!多好的世事呀!搁到旧社会谁管你贫穷呀。你爱穷不穷!富民干了一件人事呀!好,好,好。就要这样呢!”“好我的叔哩,你咋来了么?天这么冷的!唉!你图的啥么?”秦富民跑着过来,一边给他招手一边喊。
“哎!不冷不冷。心里暖和得很。这事弄得好呀!”
秦富民说:“叔呀,社火你要多上心呢!有啥事你就言传,花钱跑腿都有我哩!”
“到时候要寻五十个娃。每台芯子都得三四个娃呢!你像《西天取经》的四个。下面是唐僧,二节棍上是猪八戒沙和尚,梢子上是翻跟头的孙猴子。像《白蛇传》青蛇、白蛇和法海就得三个娃。你寻娃就寻胆大的,胆小的到了上头哭的弄不成。”
秦富民回答说:“对,你的话我都记下了。”
“……”
秦少恒他们回来时,已经吃过晚饭。阴冷的干燥空气,使人浑身都有一种痒痛麻木的难受感觉。焦晓萍回到家,透过冷冰冰的门窗玻璃,猜测到父母亲还在等待着她的归回。她整顺了被风吹凌乱的头发,又搓了搓冻得通红的双手和脸颊,倒吸了一口冷气,径直向客厅走去。这是一座独门独户的独立院落,既无四邻又不接大路,完全沉浸在自我超脱的环境里。焦改革起先并没有在意这座萧条颓废的庄基,他更中意的是,挨着学校的那一方福地。这儿不过是一块长着各种杂草的野地而已。
那是阴历九月初的一个普通清早,五彩斑斓的秋收繁忙景象已接近尾声,田野已经装扮成另一种迷人姿容,呈现出一种秋收喧闹之后的短暂的静怡。收获过的玉米地,晾晒上几天,等着时令再适宜不过,还田机还田过的包谷秆完全融入土地,麦子的播种才渐渐嘈杂起来。拖拉机带着播种机先是播种下肥料,然后再播种下一粒粒小颗粒的小麦种子,最后在机械无法到达的地方,人工撒下种子和肥料。当最后一块下种的土地撒下最后的肥料的时候,早种的田地已经泛出小麦幼苗冲破土壤的嫩绿。麦子播种的忙碌季节已告结束,长久搅动在田野和村庄上空的疲惫与劳累,纷乱和嘈杂,也已全部消除。天空华丽而庄重,大地素朴而优雅。早上清新的舒服空气使人精神抖擞、神采奕奕。
焦改革撇下给羊割草的镰刀,坐在凸起的土地上,用敏锐的眼光环视着这一片茂盛的,无人问津的草地。他与生俱来的精于算计的想法,却突然从心底冲**出来:这世上啥事都不是平白无故的好,也不是平白无故的瞎么。既然大家都弹嫌这地方,不要这地方,我不弹嫌,我要这地方。都是出得一院庄基的钱,为啥不要两院甚至是三院庄基的地方哩!这地方除了庄基地还能剩下二、三亩,把草一除,地一平整,夏秋农忙不是就能晾晒芝麻麦子包谷豆子么!东西还能种些菜呀瓜呀的!还可以盖几间猪圈羊舍。当年红军过过草地后来就夺了天下,我以后住了草地说不来也能飞黄腾达哩!对,我还是把这“草地”应承下来好些。他申请庄基地的正当要求无疑被批准。当天下午就办理了所有手续。
多年以后,秦汉村又一次陷入轰动性的讨论之中,让人觉得不可思议。焦改革重新算计了建造新家所需费用的事宜。他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迫切地要建造一座淋漓别致的院落。他重新丈量了长短宽窄,修改了图纸方案,又一处一处打听关中平原以外,特别是国外的建筑风格。茂盛杂乱的“草地”庄基里,重新回**着人劳作思考与杂草香味的混合气味。图纸方案电线水管建材家具等具体事情,一经决定下来,他就开始指挥起建盖新家的宏伟工程了。新建的院落厅堂要有足够的艺术和实用,并且还要比被后代传承多年的关中平原原有建筑,更舒适更有韵味,只是这件事情得往后拖一段落,得先把虚空的主体垫实起来。他还是能掂来这个轻重的。焦改革送走了二三十个黎明傍晚的妩媚阳光,终于在十五中秋阖家团圆的日子里,完成了建造新家的最后一道复杂的施工程序。烟花炮仗响彻过的秦汉村,一如既往的显现出与往年中秋一样,宁静安详的生活秩序。人们很快的驻足围观,评头论足。围观的男女少老们甚是惊奇,面面相觑,并不白净的脸面上露出好奇的表情。
“改革改革,你房上咋是圆的,圆的能咋呀?”
焦改革说:“好看呀!排水快,夏里的大暴雨,秋里的连阴雨分分秒秒就流毕了。这是我在学校图书馆的一本建筑书上看到的。人家外国人的教堂呀大楼呀上头都是这!”
“改革改革,你看看你的楼梯咋是螺旋样呢?还把螺旋颠倒过来,难看不难看呀?”
焦改革说:“难看!这叫艺术,你不懂。过去咱盖的楼梯太呆板了,没一点看头。”
“改革,你这窗子咋这么细的,还比咱老窗子长。”
焦改革说:“这叫柳叶窗,比咱那老窗子精巧多了,看着也漂亮得很。”
很多年前,妻子雪芹提出建盖一座特色的庭院,他满口答应。他把对妻子的爱全都表现在自己的实际行动上了。多年前,他飞黄腾达的嬉笑之言,也在随后的几年间成真。他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自豪的欣赏着这个家庭。焦晓萍蹑手蹑脚地进了客厅,她瞅见父亲跷着二郎腿,眯着双眼,吸着纸烟,母亲则漫不经心地听着什么,开着的电视则完全成了一件摆设品,显现的多余了。她轻淡地说:“爸、妈,你们还没有睡呢!”“萍萍,你看看表,现在几点了?”母亲常雪芹问。“现在……现在到我睡觉的点了。”她说着跳出客厅,双手叉住门框,歪着脑袋吐着舌头,笑着又说:“爸妈,有啥事明天再说,我要睡觉了,老焦老常,晚安!”“你看看,你就这样由着她的性子来吧!”常雪芹嗔怒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