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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四章 2（第1页）

第九十四章（2）

带古典韵味与丧事有关的内容，什么《二十四孝》《十二月花》《叹四季》《雁落沙滩》《拜神歌》《奉承歌》《悔恨歌》《祈愿歌》《劝孝歌》《开五方》《安五方》《还阳歌》等等，也时不时吹几首新时代的歌曲，如《没有共产党就没有新中国》《北京有个金太阳》《山丹丹开花红艳艳》《春天的故事》《希望的田野》等等，但吹这些现代曲子的时候仿佛都有些跑调。只要一来客人，他们就会努力表现一番，这是他们的职责，大家都尊称他们为“鸣响师”。用白纸黑字写的对联也贴出来了，院墙门上是“绮阁风寒伤心鹤鸣，兰台月冷陨涕萱阴”，横批是“望云思亲”；堂屋门上写的是“慈母一去杳无影，怜儿千声呼不回”，横批是“哭天喊地”；而堂屋里的灵堂上写的是“世上痛无救母药，灵前哭煞断肠人”，横批是“音容宛在”。我真佩服村中这位老先生的文笔和才情，比我这个所谓的“才子”都要强多了，随说真情出“诗人”，可是此时此地有着复杂心境的我，却很难写出这样内容和形式都入情入理的对联来。

俗话说，孝子的头还不如狗的毬！这话一点都不假。这一天我披麻戴孝迎接客人，只要一来人到屋里给我姑妈烧纸磕头，我就得陪着他们下跪和磕头，好在还没有让我“陪哭”，我的这些七大姑八大姨的，她们不但很专业也很敬业，每次都哭得眼泪汪汪、痛不欲生、死去活来的，感动得我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转。到了天黑时分，城里单位上的同事和朋友们也来了不少，成书记打来电话说，他正在市上开完会往回赶哩，晚上如果来不及的话，明天早上赶十点钟在我姑妈出殡前他一定要来讲几句话的。不过他已经让县委办公室的人把他的礼钱（2000元）和花圈都先送来了，整个屋里屋外都被花圈、孝帐所包围着，上面的挽词敬语大都是说我姑妈“刘老夫人千古”“刘老太婆永垂不朽”“刘氏万古长青”等等。村里人都说我姑妈享福了，刘家湾村死了人从来还没有见这么热闹排场过哩。村中央的大场里停了大小几十辆轿车，我家的院外也搭起了几顶帐篷，准备晚间开席好用。我出生的老家屈家山也来人了，我的两个哥哥和姐姐们都带着他们的家眷，我很感动。尤其实我的大哥，我已经好几年没有见过了，他如今已经是六十花甲的人了，但身体看上去还十分硬朗。看到大哥，我就想起了我的亲生父亲。我在年少时一度对我生父是有些意见的，认为从小他把我就送了人，几年前他也已经作古，我也就渐渐没有了这种怨气。现在大哥就算是我们这个家族的“老大”了。烧过纸、磕过头后，我就和大哥找了个稍微清闲一点的地方坐下来边喝水边拉起了家常。我首先问了问那个给我出生时算命的万阴阳还在不在世，我大哥知道我的意思，就说：“怎么，老三你还记着这事啊！那都是当时的一种迷信说法而已，再说把你能给到这里还好一些呢，我们老家那地方终究跟不上这里的土地自然条件啊！”

我听了，也认为在理。就问他道：“大哥啊，你现在身体应该没问题吧？大嫂对你可好？”

他笑笑说道：“身体好着哩，农村人嚒，皮实。至于你大嫂，现在都好着哩，年轻夫妻老是伴嚒！”

大哥知道我问的是啥意思。因为前些年，大哥经常在外打工，我大嫂那时独自在家可能有些寂寞难耐的缘故，竟然“老牛吃嫩草”，和邻居一个小她十几岁的小伙子好上了，为这事大哥曾经把他们捉奸在床。但大哥为人厚道，最终还是放了那个年轻人一马，但大哥从此守住嫂子就不再外出了，那个年轻人后来也娶妻生子，事情就这样慢慢过去了。我就说：“大哥。你还记得你给我小时候教过的一首诗吗？”

大哥说：“我都忘记了。”

我说：“我可没有忘记，那时候我还是个小学二、三年级的学生，放假回老家来玩，是你教给我的。”

于是我就把这首他教给我的诗说了一遍。他说：“还真有这么回事，但我自己确实都已经忘了。”

那时，我还是一个七八岁的懵懂少年，生平第一次从我大哥那里记下了这首具有隐含意义的男女情诗，读出来是：“夜长泪干意心歪，斜月三更门半开，小郎到今无口信，望断肝肠无人来。”诗的大概意思是写一个多情多意的女人，在深更半夜把门留下来，等待着自己心爱的“小情郎”来偷偷会面，自己盼望的泪水都要流干了，还不见情郎的音信儿，真让人悲痛欲绝啊！但原诗如果要写出来却只有“夜、泪、意、月、更、门、郎、今、信、望、肝、来”十二个变形的汉字组成的几句话，文化浅显或想象力不够丰富的人，估计一时半会解读不出来。具体的写法如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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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大哥闲谈了一阵子，大嫂从旁边走过来说：“子旭兄弟啊，你和你大哥说啥哩，该不是在背地里说我的什么瞎话吧？”

我赶紧说：“怎么可能说大嫂瞎话呢！嫂子那么贤惠，表扬你还来不及呢！”

一句话说得她脸上的邹纹都舒展开了。于是，她就说：“你大哥在家里走的时候，说我没给他把饭吃饱，这又走了十几里的山路，我去厨房给他找点啥吃的来。”

我就说：“那好啊，在酒席场活不缺吃的，你给他先弄点啥垫个底儿，马上就要开加奠席了。等会儿，我给大哥大嫂敬几杯酒吧，将哥比父，将嫂比母吗！”

于是，大哥就跟着大嫂朝厨房里走去，看到他们上了年龄能这样和睦相处，我的心里特别高兴，毕竟我和他们都有一定的亲情血缘关系吗。

这时候，总管刘三娃站在堂屋门上又高喉咙破嗓子地大声吆喝起来：“请哩，请孝家哩，所有刘家老夫人五服内的三亲六戚们，都往堂屋里走，我们开始分发孝布了，按身份、按辈分先给刘老夫人上炷香，由螟蛉子刘子旭磕头上香。”

我就随着唢呐吹的《赵杲送灯台》的音韵伴奏，急忙来到姑妈的牌位前，点香烧纸，后边哗啦啦就随我跪了一大堆年轻的男男女女，小娃们居多。等大家三磕头之后，刘三娃又说：“各位孝家，按照刘氏家族的老规矩，今刘老夫人仙逝，她的孝子贤孙们都要披麻戴孝，三拜九叩，送灵归天，现在开始分发孝布，大家按规矩依次披戴吧。”

于是他就指挥着他身边的两个跑堂打杂的人，给我们所有的孝子们发孝布。按照祖宗的老规矩，逝者的亲生子女中如果多，也有个三六九等的披戴情况。因为我姑妈一生就我一个养子（即螟蛉子），所以我就是孝子中最高级别的人了，也就是必须穿上孝衣孝裤，还要披上五尺长的孝布，其余的按照辈分和远近有四尺的和三尺的孝布，他们都不需要穿孝衣。我在妻子的帮助下，很快穿戴好白色的孝衣孝裤，后边的人都互相把孝布盘在头上或披在肩上。最后刘三娃又一声“哭灵”的发号，后边的人就都齐刷刷地跪下来嚎啕大哭，我也跪下来悄悄地哭了几声，心中就想着姑妈这一下该魂归西天了，因为这时候“鸣响师”们的唢呐吹的又是汉乐府古曲《长安道》。

这个仪式完结之后，就是晚间的“加奠席”了。这是村里办丧事的一次正式席面，因为死者还在堂屋里停着尸，第二天需要一些人手帮忙出殡，因此头天晚上就要大席大面地把所有的帮忙人招待好，以免第二天出现人手紧张，把死人抬不出去，或者出现一些其他的差错。过去村里就出现过这种情况，有些家里死了人，头天晚上的席面因为太薄气，甚至有的不开席，只吃一顿简单的饭菜，想等第二天把死人抬出去埋了再一次性酒肉待客，可是往往就出现了第二天死人还在屋里放着，但活人却都跑光了，或者只剩下一些老弱病残的，弄得孝家们狼狈不堪，最后还得跑东跑西、磕头作揖说好话请人来帮忙。当然那时候生活有些紧张，大家都想能省一点是一点，可现在就不一样了，席面办得是越大越有面子。由于刘三娃和我通气后安排得到位，当晚的“加奠席”是很丰盛的，总共开了四轮，每轮十五桌。按照村里的老习惯上了“八凉八蒸八炒”二十四道菜肴，酒尽管不是多么好的品牌，但红、白、啤三样兼上，烟抽的是“芙蓉王”，这个档次一般的农村家庭是办不起的，而我必须得这样来办。一来我是村里出去的一个国家正式干部，按村民们的说法我大小还是个“当官的”；二来有我城里来的同事和朋友，我总不能让他们也笑话我吧。再说这次我姑妈去世，除了村里人一百二百的给我上礼，城里的同事和朋友少则三、五百元，多则千儿八百的，酒席过后我一算帐还长出了十多万元哩。

成书记果然于第二天早上九点半来到了我们的刘家湾村。他的到来，为我姑妈的丧事又多少增添了一些“光彩”。首先，他带来了两位大美女，让我和村里的人都大吃一惊。一个自然是张芳，一个竟然是被他已经“抛弃”的冉丽丽。本来这两位美女应该是“争风吃醋、水火不相容”的，现在她们竟然陪着成书记一起来到我们刘家湾，看她们之间的那架势，好像一点隔阂都没有了，突然好得像亲亲的两姐妹一样，真是世事难料啊！我就问冉丽丽道：“你不是在省委党校学习吗，怎么也有空来了？”

她笑着说：“这就叫无巧不成书吗。我刚好周末回汉源市，碰到成书记了，他说要来你这里，我就跟着来了，怎么样？好吧！”

我说：“当然好啊，你对这里的环境是比较熟悉的吗！”

她说：“那当然，人熟好办事，地熟庄稼旺吗！呵呵……”

我就把他们几个赶紧迎进了堂屋里，两位美女左右陪伴着成书记，亲自给我姑妈上了一炷香，我赶紧跪下来磕头作揖，以示谢意。

按照惯例，人死后第三天早半天（中午12点之前）必须抬出门的。村里的一位老先生按照我姑妈的生辰八字和死的时间掐指头推算了一下，说可以入土（有些人死的时间如果不对，就不能埋葬，只能抬出去傧在坟地里，到了一定的时间再埋），具体时间是上午十一点零八分五十八秒，也就是说在这一时间里棺材要放到正穴的墓坑里，第一掀土必须撒进去。这样算了一下，从家里出丧最迟不能超过十点半钟。于是，刚到十点的时候，我们就开始举行发丧仪式。先是刘三娃开始吆喝道：“请哩，请我们所有的帮忙人哩，孝家已经把头全磕下了，不管你是人前的焦赞，还是人后的孟良，不管你是刘姓族户，还是他姓杂家，今天孝家全都给你们磕响头了，等一会儿该出力的出力，该操心的操心，一句话，我们要把刘老妇人安全送到阴宅，大家都得出一把力气。好了，孝家磕个头都起来吧。现在我们正式举行一个简短的追悼会，请所有人向刘老妇人默哀三分钟。”

这三分钟对别人来说可能显得有些漫长，但对我来说就有些十分短暂了。因为我在这三分钟里，需要对姑妈的一生大概过个“电影”，对她的功过是非，有一个基本准确的盖棺定论。所以，当刘三娃又说到默哀完毕，请我代表直系亲属首先致悼词时，我竟然还沉浸在一种久远的遐想当中。是妻子在旁边悄悄地提醒了我一下，我才转过身，面对大家行了个点头礼，然后定了定神，按照提前简单的构思，开始了五分钟的悼词演讲发表。

尊敬的各位领导、来宾朋友们，亲爱的李氏家族所有亲戚们：

大家上午好！阴云密布，秋风落叶。今天我们怀着及其沉痛的心情在这里悼念我的姑妈——一个李氏家族平凡普通而又伟大崇高的母亲！在此，我谨代表李氏家族向所有前来参加追悼会的领导、来宾朋友们，以及家族内的三亲六戚表示最诚挚的感谢和衷心的问候！

上了年纪的人都知道，我的姑妈一生没有亲生的子女，但我比她亲生的还要亲。因为我一出生，我的亲娘就离世了，她就把我领过来当做自己的孩子精心抚养。在我成长的记忆当中，姑妈从来就没有严重地打骂过我。仅仅有那么一次，我因为和别人家的孩子打架，把人家的眼睛给打伤了，我姑妈用一根细细的小棍子，在我的屁股上打了三下，我当时甚至都没有感觉到疼痛，可是她把我抱在怀里哭了，并说我是一个苦命的孩子！后来她亲自领着我去给人家赔情道歉，还给人家出了五角钱的眼药水和十个鸡蛋作为补偿！姑妈一生为人低调，勤劳朴实，邻里关系处理得都不错，爱给人帮忙，从不记谁的仇。记得在我很小的时候，由于家里成份不好，她经常被拉出去“陪桩”批斗，一斗就是几个小时，有时甚至腿脚都站肿了，有不少年轻人还借着批斗的“幌子”，不是踢她的屁股，就是拍她的胸脯，就这她也不计仇恨。后来这些年轻人在娶妻生子时她都主动去帮忙，所以她就是一个平凡而又普通的农村妇女。但是，我姑妈还有人们所不知道的一面，那就是对我的影响和教育。她从小就教育我要勤奋读书，要有宽厚爱人的思想，要有吃亏的想法，遇到别人求助，不管这个人对你平时怎么样？也不管你认不认识他？只要别人有需求，自己就要想尽办法去帮助。因此，从这个角度来说我姑妈又是一个伟大而又崇高的人！所以，现在她尽管已经活到了80岁的高龄才去世，但对我，甚至对整个李氏家族来说这都是一个重大的损失！我爱我的姑妈，超过了任何一个长辈，这不是危言耸听，也不是虚情假意！

音容常在目，懿德永铭心。俗话说，无福之人死到寒冬腊月，有福之人闭眼秋黄朗月！是的，我姑妈她是个有福之人，尽管我没给他送终，但是我的爱妻为她送了终，这是一样一样的！我的姑妈永远活在我的心中，她老人家永垂不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