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前进拿手往空里按了按,说:“贤德,你坐下,这是干什么,我们可是故交啊!好,我干了。”
接下来,从吴良信到三位公司总经理,都依次向贾前进敬了酒,贾前进全都举杯干了。
贾前进说:“喝起酒,我倒想起一个关于酒的故事。”
尚贤德嘿嘿笑了说:“贾书记,不会是荤的吧。”
贾前进两道浓眉往上一挑,说:“贤德,你误会了,很有想象力的一个故事,蛮有趣味的,写这个故事的人才思真的不简单。故事说的是古时候有一个叫张三的人,他家屋旁有一股泉水,张三便是喝这泉水长大的。一年秋天,张三家的玉米大丰收,可是碰上阴雨天,玉米堆在家中因潮湿而发酵,还冒出一股香味。张三灵机一动,我何不用玉米和泉水制一种具有这种香味又可口的饮料呢?张三苦苦试了一年,却没有什么结果,制出的饮料总有一种怪味。一天晚上,张三做了一个梦,梦中有一个白胡子老头,他对张三说:‘小伙子,你这种饮料还缺三滴人血。’张三说:‘可是需要怎样的三滴血呢?’白胡子老头说:‘三天后的酉时你去村头就会知道了。’老头说完就不见了。张三醒来,觉得这个梦很有意思,想可能是神示吧,便决定三天后去村头看看。第三天傍晚,张三来到了村头,他等了很长时间却没有一个人经过。莫非只是一场梦?想到这儿,张三转身正准备回家,这时村头走来一位教书先生。张三连忙上前行个礼,说:‘这位先生,我想制一种饮料,可是缺少三滴人血作引子,不知先生肯不肯献上一滴?’先生见他这么有礼,就献了一滴血给他。过了一会儿,一匹快马从村头奔来,马上骑着一个将军,打胜仗回家探亲,雄赳赳,气昂昂。张三立刻跪在道路中央,磕了个头,说:‘将军,小人想制一种饮料,可是缺少三滴人血作引子,希望将军助小人一臂之力。’将军高兴,随即给了张三一滴血。太阳渐渐落山,夜幕悄悄降临。眼看酉时将过,可村头连一个人再也没有,怎么办呢?这个张三急得在村头直转,转过一棵大树,却见树下有个疯子,头发衣服零乱不堪,口里还吐着白沫。张三想,难道这就是天意?没有办法,只好在这个疯子的身上取了一滴血。回到家中,张三将这三滴血混入发酵后的玉米中,几天后,果然制出了清香可口的饮料。他便把这种饮料叫酒,意思是酉时的三滴血。你们看现在的人喝酒,刚开始时,都是端着酒杯,轻言细语,客客气气地邀请别人,这是文人的那滴血在起作用。等到几杯酒下肚,便一改开始的态度,豪言壮语,抓着酒杯吼道:‘喝!喝!’这是武士的那滴血在起作用。喝到最后,一个个倒在地上,呕吐不止,疯言乱语,这便是疯子的那滴血在起作用了。大家说说,喝酒时一般是不是这三种境界。当然,清代国学大师王国维把做学问也从三首宋词中携取了几句来作了精到的概括,更是了不起的。”
贾前进一说完,桌上的人都异口同声说:“这个故事说得太有意思了,贾书记真是见多识广!”
贾前进说:“我也是从报纸上看来的,因为有趣就记在脑子里了,在此卖弄一下,喝酒时凑个乐。”
尚贤德说:“酒这东西真的是说不清楚,记得我村里有一个老人,从年轻时就爱喝酒,有时兜里没钱了,就问村里有哪家买柴禾,别人不想买,他就央求人家买,一卖掉柴禾,就拿钱到店里买酒去了,不要鱼肉,就着腌菜酸萝卜喝,而且一个人都能喝醉的。后来身体就有了毛病,医生劝他不能喝了,再喝就要没命的,老婆也劝他不要喝了,可他说儿女都长大成家立业了,他这个父亲已尽到了责任,虽说是喝了一辈子的酒,完全可以淹得死自己好几回,可并未像古语上说的‘毛毛雨打湿衣裳,杯杯酒喝尽家当’,他们不喝酒的人也没有挣下个金山银山,我喝酒的人照样把一群儿女抚养长大了,人嘛来到这个世上,上不愧父母,下不薄儿女,尽到该尽的责任就可以了,只要自己高兴,多活一天少活一天又有啥关系的,若不让我喝酒,倒真的不如死去算了,你们就让我喝。后来有一次喝着喝着果真就那样去了。你们说这老人是不是挺有意思的?”
贾前进说:“在我看来这真是一个豁达的老人,蛮可爱的。酒于他而言,已上升到一种精神的高度,更是他人生最大的乐趣,在乐趣与生死面前,他还是选择了乐趣;放大了说,他的乐趣可谓人生之信仰,而人一旦有了信仰,就不再孤独,且在精神上变得强大。”
吴良信接话说:“贾书记分析得很深刻,真不愧是做学问出身的。”
一位公司总经理说:“像贾书记这样从象牙塔里走出来的精英领导,才是有真才实学的,真的是‘学而优则仕,仕而优则学’。不像有些领导,起点低,却还要去搞个什么在职研究生,那纯粹是打肿脸充胖子,糊弄糊弄世人欺骗欺骗自己罢了。”
贾前进说:“诶,很多人都只知道‘学而优则仕’,却不知道后面的‘仕而优则学’,谁说商人没文化,我看你这位总经理就不简单,蛮有文化的嘛。说真的,若论到精英,真正的精英当在商界,发达国家莫不如此,他们之所以发达,都是仰赖于其成熟的商业制度,我是学问做不好,当官嘛也只为混个肚皮饱,哈哈。”
王副镇长说:“贾书记实在是太谦虚了,您这么一说,我们这些人真是无地自容了!”
贾前进说:“你们之间也互相多喝些,不要老是敬我的,我都成为众矢之的了。我这是最后一杯了,再不能喝了,请大家原谅!”
尚贤德说:“好的,贾书记今天已喝了不少了,酒多伤身,身体要紧的。”
这时,吴良信适时地举起了杯子,说:“就听贾书记的,我带头先敬尚书记一杯,也祝尚书记进步的!”尚贤德端起杯子干了。
接下来,王副镇长和三位公司经理也都一一敬了尚贤德。
贾前进最后端起了杯子,说:“来,大家都把杯中酒干了就算结束了吧,下次有机会再聚,希望在座的诸位从政的进步,从商的发财,干了!”大家都举杯喝光了杯里的酒,就散了。
贾前进与尚贤德送走了吴良信等人,并与他们一一握手,就和尚贤德在小楼边上的水泥小径上漫步起来。
贾前进背着手,微昂着头,在隐约的灯光下踱着,一语不发,只听见鞋后跟摩擦水泥地面发出轻微的嚓嚓声。尚贤德退后两步的样子厮跟着。已经走完一圈了,贾前进依然一语不发;又走完一圈了,仍复如是。贾前进与刚才在酒桌上的谈笑风生判若两人,当然,这是他有意为之,作为一位相当级别的领导,他能轻松地通过一张嘴巴的说与不说,从而达到一种特殊的效果。此刻,对于贾前进来说,这种效果当然是达到了,尚贤德内心已明显感到了一种压抑,或者一种在茫茫大海上溺水的感觉,他迫切地渴望有人伸出一只手,把他从大海里捞上来。
贾前进终于说话了,他轻声说:“贤德,现在工作压力大吧。”语气里满是关心。这句话仿佛茫茫海面上的一根救命稻草,让尚贤德看到了求生的希望,赶快抓住了。
尚贤德紧绷的心弦松弛下来,说:“贾书记,谢谢您的关心!主要是企业排放污染的问题,老百姓的负面情绪很大。”
贾前进说:“要想办法稳住,关键时刻可不能马虎的呀!”
尚贤德当然知道贾前进这句话背后隐含的意思,不出问题,升迁有望,出了问题,升迁泡汤。尚贤德感激地说:“谢贾书记关心,我会努力做好的。”
两人漫步着,又是一段时间沉默无语,只有风儿吹动路边的树叶沙沙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