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赵牧去了趟郡守府。没见白无忧,只见了文书掾——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吏,叫周淳,瘦得像竹竿,走路时骨头咯吱响。
“密写术?”周淳听完赵牧的问题,捻着胡须,胡须稀疏,没剩几根,“那是方士小技,老朽年轻时的确学过。不过早就不用了——竹简珍贵,哪舍得做这些花样。”
“现在邯郸城里,还有谁会?”
“青霞观主肯定会。还有……”周淳想了想,“杨敞杨曹掾府上有个门客,好像也懂。”
杨敞。
赵牧道了谢,离开文书房。走到回廊时,正好遇见白无忧从正堂出来。
“赵牧。”白无忧叫住他,“案子有进展?”
“有。”赵牧说,“但牵扯的人,可能比预想的要多。”
白无忧沉默片刻:“我调你去邺县时,杨敞就找过我,说你年轻气盛,恐难当大任。”他顿了顿,“我没听。因为冯御史说,你是能办事的人。”
“下官惶恐。”
“别惶恐。”白无忧看着他,“我要的是把盐价打下来,把蛀虫揪出来。至于牵扯谁——只要证据确凿,该抓就抓。”
这话说得斩钉截铁。赵牧躬身:“诺。”
……
离开郡守府时,天色将晚。赵牧没回官署,去了趟市亭。盐铺还开着,价牌上还是三百五十钱,但排队的人少了——听说官仓明天要放一批平价盐,都在等。
一个妇人牵着孩子从盐铺出来,手里只拎着小半袋。孩子仰头问:“娘,够吃多久?”
妇人摸摸孩子的头,手粗糙得像树皮:“省着点,能吃一个月。”
赵牧站在街对面看着。风吹过来,卷起地上的落叶,沙沙响。
“大人。”
青鸟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后,手里捧着个布包。她今日穿着月白色襦裙,头发用一根白玉簪松松绾着,几缕碎发垂在耳边,被风吹得轻轻飘动。
“您要的麦芽糖,买到了。”她打开布包,里面是黄褐色的糖块,“冷尘说,用这个熬糖水,能盖住硝盐的骚味。”
赵牧接过糖块,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很甜,甜得发腻。
“牛二的家人,找到了吗?”
“找到了。”青鸟声音低下去,“他有个老娘,六十多了,住在城外窝棚。已经派人送了些粟米过去,没敢说牛二死了,只说……出远门做工了。”
赵牧没说话。他看着那对母子走远,消失在巷口。
“青鸟。”
“嗯?”
“如果我哪天也死了……”
“您不会死。”青鸟打断他,声音很坚决,“我会保护好您。”
赵牧转头看她。青鸟仰着脸,眼睛在暮色里亮晶晶的。
“好。”赵牧说,“那我也不让你死。”
两人并肩往回走。街道两旁亮起了灯火,炊烟袅袅升起,空气里有煮粟米的香味。
很平常的黄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