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又如何,杰克·詹姆斯也是美国人,但照样被关在波特兰的牢里。对英国警察来说美国公民不顶个屁用?警察会说:‘这里受英国法律和秩序管辖。’对了,说起杰克·詹姆斯来,先生,我觉得你并没有尽力保护好你手下的人。”
“你这是什么意思?”冯·波克严厉地问道。“嗯,你是他们的老板,对不对?你要确保他们成功,可是一旦他们失败,你什么时候挽救过他们呢?就说詹姆斯——”“那是詹姆斯自己的过失,这你也知道。他干这一行太喜欢自以为是。”“我承认詹姆斯是个笨蛋,但还有霍里斯。”“他是个疯子。”“噢,他到最后是有点糊里糊涂。他得无时无刻地对付那些想擒拿他的家伙,不发疯才怪呢。不过现在是斯泰纳——”冯·波克愣住了,脸色由红变得苍白。
“他怎么啦?”“哼,他们抓住他了,事情就这样。他们昨晚抄了他的铺子,连人带文件都进了朴次茅斯监狱。你拍拍屁股一走了事,他这个可怜虫可在大受折磨,如果能保住性命实属幸运。所以,你一过海,我也得走。”
虽然冯·波克自我控制能力较强,但显而易见,这消息还是令他十分震惊。“他们是怎么知道斯泰纳的呢?”他喃喃地说,“这个消息真糟透啦。”“你差一点遇上更糟糕的事呢,我感到,他们要抓我的日子也不会远了。”“不至于吧!”“没错儿。我的房东太太弗雷顿受到过查问。我一得知此事,就知道自己得快点了,但先生,我想弄明白的是,警察是如何得知这些事的?自从我签字替你干事以来,斯泰纳是你损失的第五个人了。要是我不快点,那么第六个人是谁我就可以知道了。这,你怎么解释呢?眼看手下干将一个个落网,你不脸红吗?”冯·波克的脸涨得通红。
“你怎么敢这样说话?”“我要是不敢作敢为,先生,我就不会在你手下做事了。不过,我把我心里想的事直截了当告诉你吧。我听说,对你们德国政客来说,每当一名谍报人员完成使命后就一钱不值了,这对你们来说不会感到可惜。”冯·波克猛地站了起来。
“你胆敢说是我出卖了自己的情报人员!”“我不是这个意思,先生,反正有一张大网,或是一个骗局。这还得你们自己去查清问题,反正我可不想把脑袋别在腰带上了。我这就要去荷兰,越快越好。”冯·波克控制住怒火。
“我们长期合作,不应该在这胜利时刻发生争吵。”他说,“你的工作成绩卓著,冒了很多风险,这一切,我不会忘记。想办法去荷兰吧,从鹿特丹再坐船去纽约。在下个星期内,别的航线都不安全。那东西由我拿着,同别的东西包在一起。”这美国人手里拿着小包,但并没有交给他的意思。“钱呢?”他问道。“什么?”“现款,酬金,五百镑。那个枪手最后他妈的反悔了,我只好答应再给他一百镑清账,否则无论对你还是对我都十分不利。他在讹诈,不过这也是人之常情。给了他一百镑,事情就了结了。从头到尾,花了我两百镑。所以,不给钱我怎么会善罢干休呢?”冯·波克苦笑一下。“看来,你对我的信誉评价并不高啊,”他说,“你是想让我先付钱后取货吧。”“唔,先生,做交易嘛。”“好吧,照你说的办。”他坐到桌旁,从支票簿上撕下一张支票,在上面写了几笔,但是没有交给对方。“你我的关系弄到这种地步,阿尔塔蒙先生,”他说,“既然你不仁,我也没有理由再相信你了,知道吗?”他补上一句,转过头看看站在他身后的那位美国人,“支票在桌子上放着,在你拿钱之前,我应该检查一下你的东西。”
美国人一言不发地把纸包递了过去。冯·波克解开绳子,打开包在外面的两张纸。不由得暗自吃惊:出现在他面前的是一本蓝色小书,上面写着金色书名——《养蜂实用手册》。这间谍头子对这本与谍报相差万里的书刚瞪眼看了一会儿,他的后脖颈儿就被一只手死死卡住了,一块浸有氯仿的海绵盖住了他那扭歪了的脸。
“再来一杯,华生!”福尔摩斯举起一个帝国牌葡萄酒瓶说道。桌子旁边的那个结实的司机急不可耐地递过酒杯。“真是好酒,福尔摩斯。”“美酒,华生。刚才这位朋友曾经对我说过,这酒是从弗朗兹·约瑟夫在申布龙宫的专门酒窖里运来的。烦劳你把窗子打开,氯仿的气味妨碍我们的品尝。”
保险柜半开着。福尔摩斯站在柜前,取出一本一本的卷宗,逐一查看,然后有条有理地放进冯·波克的提包。那个德国间谍在沙发上躺着,鼾声如雷,胳膊上和双脚上各被一条皮带捆着。“不用慌,华生,没人打搅我们的。请你按铃,好吗?除了玛莎以外,这屋里没有其他人。玛莎真令人钦佩,我一开始接手这一案件,就把这里的情况告诉了她。啊,玛莎,一切顺利,你听了一定会高兴的。”满脸喜悦的老太太出现在过道上。她对福尔摩斯施了一个礼,笑了笑,但还是有些局促地瞥了瞥躺在沙发上的那个人。
“没什么,玛莎,他毫发无损。”“那就好,福尔摩斯先生。他很有知识,倒是个和气的主人。他昨天曾要我跟他的妻子一起去德国,那样就配合不上您了,是吧,先生?”“是的,玛莎。只要这里有你,我就放心了。我们今天晚上等你的信号等了很久。”
“那个秘书在这儿,先生。”
“我知道,他的车从我们的车旁驶过。”
“我原以为他不走了呢。你知道,先生,他在这儿,我就没法实施计划。”“的确如此。我们差不多等了半个钟头,看见你屋里射出的灯光,就知道没有麻烦了。玛莎,你明天去伦敦,可以在克拉瑞治饭店向我报告。”
“好的,先生。”“我想你要准备走了。”“是的,先生。他今天共寄了七封信,我一一记下了地址。”
“谢谢,玛莎。我明天再仔细查看,晚安。这些文件,”当老太太走远了,福尔摩斯接着说,“不很重要,因为情报当然早已到了德国政府手里。这些原件根本无法送出这个国家。”“那么说,这些文件是毫无用处了。”
“也不能这么说,华生。至少它还可以告诉我们的人什么已被别人得知,什么尚未知道。有许多类似的文件都是经过我手送来的,不用说,一点也不可靠。能够看到一艘德国巡洋舰按照我提供的布雷区航行在索伦海上,将使我深感荣耀。而你,华生——”他放下手头的工作,拍着我的双肩,“我还没有看见你的真面目呢。这几年你过得怎么样?你看起来一如既往,像个愉快的孩子。”
“我觉得年轻了二十岁,福尔摩斯。当我收到你的电报,要我开车到哈里奇和你见面时,很少那样欣喜若狂过。而你,福尔摩斯——你也没有什么变化——除了山羊小胡子之外。”
“这是为了我们的国家应该做的,华生,”福尔摩斯说着捋一捋小胡子。“过了今天就只能成为回忆了。我理过发,修整修整外表,明天再度出现在克拉瑞治饭店的时候,毫无疑问会和以前的我一模一样——在我假扮美国人这一角色期间,我的英语好像变成美国式的了,请你原谅,华生。”“可你已经退休了,福尔摩斯,我听说你在南部草原的一个小农场过着隐士般的生活,终日与蜜蜂为伍。”“华生,是这样。这就是隐居悠闲生活中的成就,也是我这段生活!”他从桌上拿起那本《养蜂实用手册》说,“这是我一个人日夜操劳苦心经营取得的成果,我观察这些勤劳的蜂群,正像我曾经在一段时期内研究伦敦那满是罪犯的世界一样。”“那么,你怎么又开始工作了呢?”
“啊,有时候,我自己也感到莫名其妙,如果单是外交大臣一个人还可以对付,但是首相也准备亲临寒舍。华生,躺在沙发上的这位先生在英国做了许多工作,他有一伙人,我们的许多事情失败后却找不到缘故。怀疑到一些谍报人员,甚至逮捕了一些;但是事实证明,有一支强大的秘密核心力量存在着。揭露他们是绝对必要的,强大的责任感使我感到必须出山亲查此事。这花了我两年时间,华生,但这两年不是毫无乐趣的。等我讲出下面的情况,你就明白情况何等复杂。我从芝加哥出发远游,加入了布法罗的一个爱尔兰秘密团体,给斯基巴伦的警察添了不少麻烦,最后得到冯·波克手下谍报人员的重视。就推荐了我。从那时起,我得到了他们的信任。这样,他的大部分计划微妙地出了差错,他手下五名最精干的谍报人员都被送进了监狱。华生,我暗中窥视,时机成熟后就一个一个把他们送进监狱。唔,华生,但愿你一如既往!”
这最后一句话是说给冯·波克听的。他经过一阵喘息和眨眼之后,安静地躺着在听福尔摩斯说话。现在他用德语谩骂吼叫,脸一直打战,而福尔摩斯在他谩骂时却在一旁快速地查看文件。
“德国话虽然缺少音乐感,但也是最富表达力的一种语言。”当冯·波克骂得精疲力竭停下来喘息时,福尔摩斯说道,“喂!喂!”他接着说,这时他的眼睛盯着他还没有放进箱子的一张临摹图的一角,“还应该再抓一个,我不知道这位主任会计是个双面人,虽然我已长期监视过他。冯·波克先生,你有许多问题要回答呀。”德国人在沙发上挣扎着坐了起来,以一种惊讶和憎恨的复杂表情看着捕获他的人。
“阿尔塔蒙,我要跟你比试一番,”他郑重坚定地说,“即使穷我一生的时间,我也要跟你较量一下。”“这是你们的老调子啦,”福尔摩斯说,“我见多不怪了,这是已经死去的莫里亚蒂教授常伤心唱着的调子,塞巴斯蒂恩·莫兰上校是他的知音。然而,我还活着,并且还悠然自得地在南部草原养蜂。”“我诅咒你,你这个下贱的卖国贼!”德国人嚷道,用力地拉扯他身上的皮带,狂怒的眼睛里充满杀气。
“不,不,你错了,”福尔摩斯笑着说,“让我告诉你,实际上芝加哥的阿尔塔蒙先生并无其人,不过我利用了他一下,现在他已不存在了。”“那,你是谁?”“我是谁并不重要。既然想知道,冯·波克先生,我告诉你,这不是我第一次和你们德国人打交道。我过去在德国做过大笔生意。我的名字,你也许并不陌生。”“我倒愿意知道。”这个德国人冷漠地说。“当你的堂兄亨里希任帝国公使的时候,是我使艾琳·艾德勒和前波希米亚国王分居,也是我把你的舅舅格拉劳斯坦伯爵从虚无主义者克洛普曼的魔掌中拯救出来。
我还——”
冯·波克惊愕起来。“原来都是你一个人干的?”他嚷道。“一点不错。”福尔摩斯说。冯·波克叹了口气倒在沙发上。“那些情报,大部分是你送来的,”他嚷道,“那就什么也不值了?瞧,我自掘坟墓啦!永远毁啦!”
“当然靠不住,”福尔摩斯说,“因为它需要时间核对,而你却没有时间去做这件事情。你的海军上将可能会看见:我们的新式大炮比他料想的要大些,巡洋舰也可能稍微快些。”
冯·波克绝望至极,一把掐住自己的喉咙。“许多细节问题待时机成熟后自然会真相大白的。但是,冯·波克先生,你有一种其他德国人身上罕见的特性。那就是——你是位运动员。当你认识到你这位谋划者反被人谋算时,你对我并没有恶意。无论如何,你我各为自己的国家做了最大努力,还有什么比这更合乎常理呢?另外,”他的手一面搭在这位战败了的人的肩上,一面有点不客气地接着说,“这总比倒在某些卑鄙的敌人面前要好些。华生,文件已准备好了。如果你能帮我处理一下这个犯人,我想我们立即就可以动身去伦敦了。”
搬动冯·波克是一件很费力的事。他身强力壮,拼命反抗。最后,我们二人分别抓住他的两只胳膊,让他慢慢走到花园的小道上。几个时辰前,他曾无比自豪和野心勃勃地走过这条小路接受那位外交官的祝贺之辞。经过一阵竭力的挣扎,他仍然被捆住手脚,抬起来塞进了那辆小汽车的空座上。他的贵重的旅行提包也摆在他旁边。
“只要条件允许,尽力会让你更舒服一些。”一切安排妥当后,福尔摩斯说,“要是我给你一支点燃的雪茄烟,不应算做放肆无礼吧?”可对于这个怒气冲天的德国佬来说,一切都是徒劳的。
“歇洛克·福尔摩斯先生,我想你懂得,”他说,“你这样待我,假如出自政府的授意,那将是一种战争行为。”“那么,你如何解释你的政府和这一切行为呢?”福尔摩斯说着,轻轻击打手提皮包。“你仅仅代表自己,你无权拘捕我,整个程序都是绝对非法的、生硬的。”“的确如此。”福尔摩斯说。“绑架德国公民。”“并且窃取他的私人文件。”“哼,你们知道你和你的同谋正在干什么吗?到路过村子的时候,我就要呼救——”
“亲爱的先生,你要是真这样做,你就可能会成为一块招牌——‘悬吊着的德国人’。英国人素有耐心,可是目前他们不太冷静,最好还是不要招惹他们。冯·波克先生,千万别胡来。你还是放聪明些,乖乖地跟我们到苏格兰场去。你可以在那儿差人去请你的朋友冯·赫林男爵,尽管如此,你会发现,他替你在使馆随员当中保留的空缺已经无法填补了。至于你,华生,还同我们一起干你的老行当吧,伦敦是缺少不了你的。来,我们在这台阶上站一会儿,这也许是我们最后一次不受干扰的交谈了。”我们亲切交谈了一阵,又一次重温了往昔的日子。这时,我们的俘虏想挣脱出来,结果是徒劳的。当我们走向汽车时,福尔摩斯指着身后月色下的大海,无限感慨地摇了摇头。
“要起东风了,华生。”“我看不会,福尔摩斯,现在很暖和。”“华生老兄!你真是万变时代中永恒的时刻。会刮东风的,这种风在英国极不多见。它会冷得令人发颤,华生。这阵风刮来,我们好多人可能随之凋零,但这仍旧是上帝的风。风暴过后,更加灿烂、美丽。神圣的祖国将在明媚的阳光下威然屹立。华生,开车,我们该走了。我还要去兑现一张五百镑的支票,因为开票人要是有停付的机会,一定会这么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