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花阴·薄雾浓云愁永昼》
这首词中一个明显节日特征就是重阳节,《武林旧事》曾有记载:南宋宫廷“于八日作重九排当”,可见在宋朝人们是非常重视重阳节的。然而这一天,李清照却是孤单一人,无父母亲人在身边,“薄雾浓云”既可以形容外面的天气,也可以形容词人此刻的心情。佳节又逢重阳节,更是倍思亲,一个“又”字,凸显了她寂寞、愁苦的内心,到半夜时感觉身心凉透了。这里词人又一次提到了饮酒,可以看出李清照对于酒的钟爱,和不同时期饮酒的心情,少女时代是“沉醉不知归路……误入藕花深处”的开心快乐之感,待字闺中是“知否知否,应是绿肥红瘦”的多愁善感,而经历家庭变迁的少妇时期是于黄昏后独酌,**香味袭来却更思故人的离愁别恨。词人将自己不同时期的心情借酒言说,是其独特个性的展现。也看出词人不同于当时的女性,在面对丈夫的不爱、亲人的远离只能默默地流泪,李清照寄情于词,将自己一腔的爱恨别离倾诉在诗词中,为后世留下瑰宝。末了一句“人似黄花瘦”更是千古绝唱,好似将满腔的感情倾泻而出,营造了一幅凄清寂寥、思人无奈的最高境界。
对于李清照来说,自己欲营救父亲却无门,只能眼睁睁看着父亲一家远离京城,在封建社会,李清照此时变成了罪臣之女,她的身份地位就随之下降,在丈夫赵明诚的家中,自然不会再受到礼遇。此时李清照十九岁。
崇宁年间,徽宗多次下诏,凡“奸党”子弟,不管有无官职,均不得在京城居住,不准擅自到京师来,不准在京师及京师府界任职。后来又规定,宗室子弟不得与“党人”子弟联姻,已订婚尚未成亲的,必须解除婚约;“党人”五服之内的亲属,均不得担任近卫官职;知情不报者处斩。此外,在科举考试和官吏录用晋级等方面也有不少歧视性的规定与做法。
不得联姻的规定一出,直接导致了后来李清照和赵明诚的被迫分离。在父亲返回明水之后不久,二十岁的李清照也要踏上返回祖籍的路。
红藕香残玉簟秋。轻解罗裳,独上兰舟。云中谁寄锦书来?雁字回时,月满西楼。
花自飘零水自流。一种相思,两处闲愁。此情无计可消除,才下眉头,却上心头。
——《一剪梅·红藕香残玉簟秋》
红藕、香残、玉簟秋,都是指出了秋天到了,秋天给人的第一印象多少是悲秋,是一个伤感的季节,可以感受出这首词的基调与前面那首刚结婚时的秋游的感情截然不同。轻解、独上两个动词将词人轻快的身形体现出来,让人联想到一个少妇轻松跳上轻舟的画面,有一丝轻快之感,然而随后就想起远方的丈夫,想到云中是否有人寄来锦书,共同来诉说一下相思之情。就这样怔怔地望着云天,不知不觉间已月满西楼。一处相思两处闲愁,由己推人,想到在远方的丈夫是否也在想念自己,这种心情无法消除,心已被愁云笼罩,下了眉头又上了心头。很明显这首词是表达词人对丈夫的等待与思念,作为今天已了解李清照一生的后世读者来说,赵明诚与李清照之间的爱情,可以说是有,但是并不多,这一点在李清照的父亲李格非受难时赵明诚的表现就可以看得出来,并且为后来两个人的感情发展也埋下了隐患。而且在封建时期,男人具有三妻四妾是合理合法的,在这样的时代背景下,要求赵明诚对李清照从一而终也是不现实的,所以整首词更像是李清照一厢情愿的“一种相思两处闲愁”,也是她宁愿相信丈夫也在远方思念着自己。这里可以看出,尽管李清照是一名个性鲜明、思想开放的女性,但是也超脱不了时代的局限性,对丈夫依然有很深的依赖。
崇宁四年(公元1105年)三月,“赵挺之始除尚书右仆射兼中书侍郎,六月,‘(因)与(蔡)京争权,屡陈其好恶,且请去位避之’,遂引疾乞罢右仆射。”赵挺之被任命为尚书右仆射兼中书侍郎,然而因其与蔡京争权,多次上疏陈述蔡京的恶行,为避其锋芒,赵挺之就称病请辞了。崇宁五年(公元1106年)二月,宋徽宗在天出现异像认为蔡京乱政,这是上天给自己的警告,于是将蔡京罢相,并复授赵挺之尚书右仆射兼中书侍郎。这是赵挺之与蔡京较量两次拜相,也是他最后一次出任丞相一职。与此同时,宋徽宗下令销毁《元祐党人碑》,继而赦天下,并解除元祐党人的一切禁令。朝廷的变化往往在一夕之间,就这样,宋徽宗一纸令下,李格非一家从罪臣变成了无罪,之前关于不得与党人联姻的规定也就自动废止了。然而罪名可以消除,但随着罪名而带来的生活上的影响却不能当做没有发生,元祐党争对李清照一家的影响以及对她的生活已经造成了无法挽回的损失。朝夕之间的改变让李清照感慨万千。
草际鸣蛩,惊落梧桐,正人间、天上愁浓。云阶月色,关锁千重。纵浮槎来,浮槎去,不相逢。
星桥鹊驾,经年才见,想离情别恨难穷。牵牛织女,莫是离中。甚霎儿晴,霎儿雨,霎儿风。
——《行香子·七夕》
这首词中“霎儿晴,霎儿雨,霎儿风”的描述,也正是对当时混乱而动**的政治局势极具讽刺的写照,政治的风云变化,让人措手不及。“草际鸣蛩,惊落梧桐”蟋蟀在草丛间鸣叫,惊到了梧桐的叶子,使梧桐的叶子因这凄惨的叫声而落地,人间此时正是七夕佳节,是天下的爱人应该相会的好时机。然而抬眼看天空,以云为阶梯,月为平地,关卡重重,牛郎与织女无法相逢。这一处借牛郎织女的故事比喻自己的和丈夫因为各种问题而无法相见,可以看出此词充满了伤感之情,笼罩着一份凄凉之感。“星桥鹊驾,经年才见,想离情别恨难穷”,宇宙间风云变幻,牛郎和织女的鹊桥可能还没有搭建好,就已过了相见的时间。这里也暗示了现实世界朝堂变幻莫测,以至于普通人在时代的变化下无能为力之感,可能自己正如牛郎织女一般,被环境推着走,想见却因时机未到而不得见。
这首小令以事言情,通过七夕这个特殊的时间点抒发自己在时代的洪流中无能为力的渺小,借牛郎织女的故事表达内心中积郁的相思之情,和感叹现实的离愁别恨。
此刻,元祐一派虽被赦免,但是并没全部回到汴京,李清照之父李格非被“令吏部与监庙差遣”。“监庙”是一个没有实权的空头职衔,故李格非仍在原籍居住。此时的李清照已经回到汴京,也就是说李清照是独自回到汴京来与赵明诚团聚的,然而出乎她意料的是,赵明诚并不像她想象中的那样,和自己一样地思念彼此。所以重回赵家之后,她的心里落差十分大。她可能并没有与赵明诚相见。这种可以见却不能见的心情对于心高气傲的李清照来说又是一重打击。在不断的适应过程中,她只能接受眼前的事实,就是赵明诚此时已经纳妾,并且对她的感情已没有当初新婚之时的浓烈了。这个时期,赵、李二人的感情正在发生着变化,由亲密到疏远,甚至于对面不相逢。虽然在宋代纳妾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但在李清照心中却难以接受,是一种可以见却难见的隔阂,好似在她的心上留下一道伤痕。
“在一夫多妻制的封建社会,特别是在纳妾盛行的宋朝,又怎能奢望赵明诚会像‘天上’的牛郎那样,永远保持着对‘人间’织女李清照如同初婚之爱呢?这一切,当是此首《行香子》的一种可想而知的政治文化背景。这种背景还同时反映在‘浮槎’数句的出典上——天上的牛郎织女名为夫妻,实被分离。这个典故本身就是崇宁年间,李清照和赵明诚实际境况的真实写照。”
在这样一段历史变化中,李清照一个人在汴京更是孤苦,她在一旁守候着丈夫,看着这些无奈的变化,只能任岁月慢慢流逝。
从李清照的整个人生来看,最迟二十四岁,李清照就已经经历了父亲离开、家道没落、丈夫纳妾、夫家入狱、遣散离京等事件,这些事情对她来说可谓是酸甜苦辣的人生体验,在当时的政治环境下,是不可避免的,她前半生的生活状态,就一直经历这样的动乱,毫无定局。这使得李清照更为坚强和努力地去生活,而她的性格也慢慢地变得坚强。
5。青州十年归来堂,著《词论》独一家
个人在时局的变化中总是显得十分渺小,赵家的命运随着赵挺之与蔡京争相位而起起伏伏。蔡京在历史上,登上相位三次,赵挺之最终以失败告终,而就在罢相五日后,他永久地告别了宰相一职,大观元年(公元1107年)三月,赵挺之病逝,终年六十八岁。
赵家随着赵挺之的去世,陷入了空前的灾难之中。蔡京等人各处收集资料,网罗罪名,甚至将赵挺之指为元祐党人,想要置赵家于死地。在这种情况下,赵明诚等兄弟先后入狱,但是苦于无证据,蔡京等人无从治赵家的罪。赵明诚等才洗清冤情释放出狱。但是赵家兄弟从此被排挤在朝堂之外,罢免官职,回山东青州闲居。大观元年(公元1107年)伊始,赵明诚的母亲郭氏率其子女、媳妇奔赴青州。
面对赵家的变故,李清照没有如当初赵明诚般置之不理,而是心甘情愿地追随丈夫一同前往老家青州,而赵明诚的侍妾们却是大难临头各自飞,这也是青州十年李清照与赵明诚感情又进一步增进的一个重要原因。李清照的跟随对于逆境中的赵明诚来说无疑是巨大的安慰,他的身边有一个知冷暖的人陪伴,这个人既可以与自己分享兴趣爱好,又可以在金石研究上给予自己帮助,这段时间对于赵明诚来说可谓身心得到了宽慰。
从李清照的角度来看,一方面她对赵明诚有很深的感情,愿意为丈夫牺牲自己,另一方面也体现了中国女性对夫君深情、贤惠的品质,在深受女德教育的封建社会,作为正妻的李清照还是会以丈夫为主,陪伴与守护是她觉得自己这段时间应该做的,主打一个“夫唱妇随”。
当然这段轻松赋闲、远离政治中心的安宁时光对于李清照来说也是她十分享受的一段岁月,从后面的经历反推回来,青州十年也是她出嫁后比较安稳的时期,更是她在文学创作上造诣匪浅的时期。这十年间,李清照不仅创作诗词无数,更是以其独特的见解著《词论》,对宋代词学史上的词家、词作、词史进行深刻的评价,言辞观点震烁词坛。这部《词论》是中国文学史上最早的词学专论。
(1)归来堂的时光
青州这个地名数次出现在历史上,不是作为寇准、范仲淹等名臣的为官之地,就是留在欧阳修、郑道昭等文坛巨匠的诗词中,《尚书·禹贡》对青州的赞誉有“海岱唯青州”,让青州这个人杰地灵的地方古州留名。顾炎武在《济南》诗之二:“百战只愁今海岱,一麾犹足定青徐。”从古至今诗人都对青州这个地方颇为青睐。从文人名臣对青州地区的青睐可以看出,拥有东方古州、三齐重镇、海岱都会的青州在当时来讲,也是一个集政治、经济、文化、军事中心。这样的历史地理环境,是李清照与赵明诚回家十年的生活过得十分惬意的客观条件。在这一片世外桃源之中,悠然的外界环境和文化气息浓郁的氛围让李清照颠簸的心得到短暂的休息。
自大观元年(公元1107年)始,李清照和赵明诚就一直在闲居在这里,她还将自己的居所命名为归来堂,自号易安居士。从这两处命名人们可以想见,李清照的内心是多么渴望安定的生活,也是多么喜欢目前闲居在青州的时光。无论是早起李清照的诗词,还是后期李清照经历磨难后的词,她都将自己的感情寄托在大自然的田园风光中,归来堂这个名字与陶渊明的《归去来兮辞》,足见田园生活、饮酒作诗是她心之所向。
关于李清照的归来堂,北宋文学家晁补之在其《归来子名缗城所居记》,其中云:“读陶潜《归去来兮辞》,觉己不似而愿师之。买田故缗城,自谓归来子。庐舍登览游息之地,一户一牖,皆欲致归去来之意。”晁补之也非常喜欢陶渊明,辞官后在故缗城买了地,自称归来子。登览、游赏时,每一处、每一室,晁补之都想让它有“归去来兮”的意思。我们知道,李清照与晁补之私交甚好,晁补之作为她老师辈的人物存在,在日常生活中和诗词中对她的影响很大,一个归来堂,一个归来子,可以说是互相模仿,堪称文人之间的雅趣。
在归来堂中,李清照可以约上一行好友把酒寻雅趣,吟诗作画畅所欲言;还可以分享她和赵明诚寻来的金石、字画、古籍等等;更可以在堂中与赵明诚共同研究金石学,研文、治学、创作。李清照是一个喜欢大自然的人,她在青州会时常邀请好友骑马围猎、游湖赏景,三五成群的出游,这是她最喜欢的方式。上一次这么轻松快乐的时光,还是在少女时期的“惊起一滩鸥鹭”。
这里李清照生活得会更自在一些,归来堂不像赵府,人多眼杂,也没有赵挺之这种天然来自公婆的压力,归来堂是独属于李清照的。虽然这段时间经济上他们的生活清苦一点,但精神上相对富足,有诗词、有字画、有古籍的支持,对于文人李清照来说,就是充满了无限乐趣的,节衣缩食来寻金石字画的过程未必不是他们夫妻二人的小乐趣。
楼上几日春寒,帘垂四面,玉阑干慵倚。被冷香消新梦觉,不许愁人不起。清露晨流,新桐初引,多少游春意。日高烟敛,更看今日晴未。
——《念奴娇·春情》
庭院中斜风细雨的,显得格外萧条,得关紧层层院门。寒食节将近,柳树已渐渐发芽,娇气的花儿也逐渐要开放了,时下多雨的季节总是很恼人。写诗押险韵需要反复推敲,一边看着眼前的诗一边想扶着额头醒醒酒,无端端的心头又涌上来一份愁绪。大雁飞过,而我这万千心事却无人可诉说。
这几日楼上显得春寒格外地寒冷,帘幕低垂,玉阑干我也懒得倚靠。被子也很清冷,香火也灭了,刚刚入睡我便醒来,此情此景又让我觉得万般愁绪在心中,以至于无法安睡。清晨的晨露和桐树上长的嫩绿的新芽,给春天增添了不少的春游之意。太阳高高升起晨烟初放,今天是一个大晴的好天气。
可以看出,这是一首早春怀人的词,词的上片写阴雨天的愁绪,下片写天晴时拨开云雾见晴天,虚虚实实既让人感受到词人对丈夫的怀念又让人对未来充满希望。词人在写这首词的时候在居青州时,自己与丈夫赵明诚关系缓和之时,此时赵明诚与友人外出寻访古迹,李清照独自在家后内心的写照。她已然不习惯于独处于庭院之中,冷冷清清的景色让她触景生情。从阴天到晴天,此词层次明朗,融情于景,是一首别致的闺怨词。
这首词虽然是一首怀念丈夫外出时的思念之词,但是词中没有悲凉之感,而是用晴天和阴天做对比,将全词的基调定在了“更看今日晴未”,是她在青州安定的生活中所做的,与夫君过着举案齐眉的生活是幸福的,虽偶有丈夫与好友外出郊游,偶有丈夫不在身边的空虚寂寞之感,但总的来说这首词体现了生机,这一段美妙的生活让李清照身心得到恢复,由茫然走向成熟。青州十余年对于李清照来说是美好生活的代名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