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见了沈棠来,还撺掇她去给小六爹看看。
且不说小六爹没救了,就算沈棠给看了也救不回来,她却也是不大愿意给这样的人,但眼下她有些事情要确认,叫人这样一请,顺势就同意了。
李氏却忽然站起来,一面拉住她的手,一面垂着头擦了擦眼泪,哽咽道:“算了吧,让他好好去吧。他那样活着,只不过是徒增痛苦罢了。”
沈棠双眼一眯,看了她一眼,没出声,只抽出手来,道:“他没知没觉的,痛不痛苦,还不是旁人说了算?”
李氏不知是不是听懂了她话中之意,抬起眼来,泪眼婆娑的将她看了一看,随后松了手去。
她的脸仍是泛着不正常的红,大约本人也是意识到了,故而一直偏着头或是垂着头,会下意识避开旁人探究的视线。
沈棠也不看她,只将手里的药递给唐氏拿着后,就往厢房去了。
李氏家里被烧毁了大半,主屋几乎全毁,不能住人,就剩厢房还剩一半能勉强遮风挡雨。
小六跟他爹一并被安排在那儿,小六还没醒,昏昏沉沉地靠墙躺着,小六爹瞪着双眼,盯着破败的屋子,仍是满脸恨意。
但因不能动,哪怕是听见了脚步声,也只能动一动眼珠。
沈棠只看了一眼,把了回脉,就知他是只凭这一股恨意吊着这最后一口气儿。
她又看了小六爹一眼,见他一双眼睛就死死盯着她,倒是将她也一并恨上了。
一开始沈棠还以为小六爹是因她与李氏走得近,才这般恨的,但当她起身准备告辞时,小六爹却忽然挣扎起来,目眦尽裂,脸上又满是疯狂的恨意,嘴里还叽叽咕咕说着些什么。
隐隐约约听着像是“你们”、“不得好死”这些诅咒人的话。
沈棠才要细听,李氏就上前来,扑到床前,死死按着小六爹:“他爹……你别这样、你别这样!”
小六爹哪里是她的对手,当即被按回去,再挣扎不得。
李氏一面恸哭,一面抬手捂住他的眼:“你去吧……你安心去吧!家里还有我呢。我会好好照顾小六,抚养他长大。等他懂事些了,就跟他说他爹是怎样的人,从前对我们娘俩有多好……逢年过节都带他去看你,叫他好好给你磕头。等他娶了媳妇,就叫他带着媳妇一道去给你磕头……你就安心去吧,不用挂念我们娘俩……”
那挣扎不休的人,忽然就不动了,像是真放了心,撒手安心去了。
沈棠站在李氏身后,看见他胸口没了起伏。
李氏应也是察觉到了,哭声都大了,听着满满都是痛苦,只她手一直捂在小六爹眼上,没松开过。
挤在院子里的人听她这样哭,心里都有数了,泪点低的又跟着抹起了眼泪,心里不落忍的又挤到屋里来,将李氏拉开,劝她想开些。
细心的就发现小六爹一直睁着双眼,无论如何也合不上。
有人说他不放心家里,不肯走,也有人说他心里有冤,死也不能瞑目。
沈棠同唐氏也没走,等其他人将李氏劝好,又各自散了后,她俩才得以上前陪她一会儿。
“我没事了。”李氏偏头对唐氏笑了笑,一双眼又红又肿,“我还有小六,我还撑得住的……”
唐氏叹了口气,还未说话,就听沈棠道:“我知道你撑得住。”
李氏闻言,转过头来,愣愣的看着她。
沈棠对上她的视线,淡淡道:“你最期望的事发生了,你应该高兴才是,哭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