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这个媳妇是他娘做主娶的,比他大三岁,叫家里惯坏了,长得不好,脾气也不好,但因她家里就这么一个姑娘,一家子将她当宝贝疙瘩疼,寻常连点粗活重活都不让她干的。
可到了他家里来,这样活儿要做,那样活儿也要做,做得不好,还要被他娘一阵念叨,婆媳俩闹了好久的矛盾,闹得最狠的一次,是足足有一年的时间,她们俩谁也没搭理谁。
他也不好劝,劝好了媳妇,当娘的说他没良心,有了媳妇忘了娘。劝好了老娘,媳妇也说他没良心,为他吃了那么多苦,他都不护着她。
常大夫左右为难,只好谁也不劝,看她们吵闹。
吵着吵着,她老娘就死了。
老太太平时苛刻儿媳妇,死后他几个嫂嫂并弟妹谁都不愿帮她换衣裳,是他媳妇去换的,丧礼也是她忙前忙后操办的,那几个嫂嫂并弟妹,只想着捡便宜。
明明平时是最不对付的两个人,如今他老娘死了,他媳妇却是哭得最凶的那个。
常大夫想起来从前那些事来,胸口一阵一阵发闷:“你也是笨!我说什么你都信,明知我医术不好,你还要叫我给你看……”
他嘀咕着眼圈就红了,又抬起眼来往窗户那边看了看:“我还想着等这月十五,月亮又圆的时候,把你喊起来,咱们去院子里看的……如今你走了,我找谁看去?”
牢房里不仅黑黢黢的,还悄无声息的。
常大夫哽咽起来,哭得泪眼模糊:“我以后再不给人瞧病了,再不瞧了!”
他一面哭,一面又想起来,这话说过不止一次了。
他爹是学医的,算不上多有本事,但比他强,小时候他跟着他爹给人瞧过病。只可惜他爹走得早,他没机会正儿八经学些东西,后来胡乱看了些医书,照上边写的东西治,碰巧治好过一两个人,为此卖弄起来。
等第一次出人命时,是在他新婚的第二天,那户人家找上门来,要个说法。
家里没一个人敢帮他说话,生怕惹上麻烦。
是他媳妇挡在他跟前,插着腰跟对方互骂了三百个来回,才将人给骂走的。
他也自暴自弃,说往后再不给人瞧病了。
他媳妇听了这话,当即就给了他一耳刮子,把他直接给打蒙了,又骂他不是爷们,遇着事就退缩,连猪都比他强,至少过年杀猪时,那猪还要挣扎逃窜的。
她站在院子里中气十足的吼道:“那没经验才是要学经验的,这次出了错,下次再来过就是,有我在,你怕什么?回头那些人要再来找你麻烦,我帮你骂回去便是!”
倘若真有如此简单,那这世间人人都可帮人治病。
可他媳妇却说到做到,逼着他学,逼着他给人治病,惹了麻烦就帮他把麻烦你挡住,一次又一次,从未食言。
偏他不自量力,把自己当回事了。
如今好了,那个一旦出事就会跳出来挡在他跟前的人,被他的不自量力送走了。
他趴在地上,又悔又恨,哭也不敢哭出声,怕被他媳妇骂没出息,不是个爷们,遇事就只会哭。
等哭了一半,他才又茫然地想起来,那个会帮他挡灾,也会骂他的人不在了。
“我错了……我错了,华英……”常大夫放声哽咽,泣不成声,“你回来、你回来骂我啊!我没有出息,我不是爷们……你再来骂一骂我好不好,华英……”
“没有你我活不下去的……华英,今晚月色真的很好,你看见没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