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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婆婆(第2页)

安可走进昏暗的咖啡馆的时候,我一眼就认出了他。

他其实也是径直向我走过来。他依旧穿一件格子衬衫,个子很高,依旧瘦,略带蜷曲的头发有些长,柔顺的披散在肩膀上,眼睛里的光,让我又想到了滕青。

他现在是省城某大学美术系一名大四的学生。这是我见到他之前了解到的唯一信息。

“丁小艾。”他在我对面坐下来,“我现在是安可。”他说话的时候迅速的看了我一眼,看我也在看着他,就飞快把视线转向了别处,“谢谢你还记得那幅画。”

“安可。”我尽量让语气亲切柔和一些,“为什么要用这样的方法?你可以直接来找我——”

“丁小艾,我并不想找你。”他依旧不看我,“我知道你想尽一切办法和你的过去划清关系。是雷天鸣——”

我忽然一阵眩晕。那三个字是咒语,试图穿过十四年的时间的河流,攫走我的心脏,我慌乱地守卫,因为我知道,心一但被攫走,那个位置就只剩下空洞。

“安可。”猛然站起来,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平静理性,“你明知我要跟过去划清关系,就不该来找我——”

“你个傻女人!”他忽然转过头,定定地看着我,“是你自己根本没有划清楚,否则你就不会因为那幅画专门跑来见我。”

他眼中的光刺得我睁不开眼,我转身往外走,却被他拉住:“你回去看看吧——雷天鸣快死了。”

我克制不住的打了一个冷战,却慢慢转过头,迎着他的目光:“跟我有什么关系。”

他眼中的光慢慢黯淡下去,紧紧抓住我的手也慢慢松开:“十年前,他们就离婚了。癌症是安素红编造出来的——”

“那跟我有什么关系!”

“安素红一次又一次地去他的单位闹,他被开除了,每天都要喝酒——喝得烂醉如泥,但他已经肝癌晚期,可是没人管他,包括他儿子都说他是自作自受——”

“跟我没关系!”我极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可是挡不住喉咙发紧,以至于发出来的声音尖利刺耳,“安可,你不要说了,不管是谁,你们,都跟我没任何关系——我走了——”

“真的没关系吗!”我听到他低声说,“他喝醉了,就是絮絮叨叨念你的名字——”

“没关系。真的没关系。”我不停地重复这句话,用它来抵制不断袭来的身体的战栗,耳中的轰鸣,以及眼前闪过的那些眼睛。我慌乱地奔逃,其实安可并没有追出来。可我还是要逃,这个长大的安可是十四年前黑暗触须的延展,我一旦被他捕获,便会再次沦陷到黑暗无边的谷底。

黑色的河流无声的流淌。无数只眼睛射出的光织成一张网,我在网中小心翼翼地穿梭,却躲不过那些光焰,炽烈的灼烧我的皮肤,我看着自己,一点一点燃烧,化为青色的烟雾。

猛然张开干涩的眼睛,耳朵里一直嗡嗡的在响,太阳穴一直崩崩的在跳。悄悄的爬起来,感觉自己是个深夜的幽灵。

走出卧室,下楼,去餐厅,开灯,骤然的光明让我一下子睁不开眼。打开酒柜,找到酒杯,斟满。到餐桌前,坐下来,微微抿一小口。冰凉的**渗入我的喉管,却似琼浆玉液,滋润了我的心肺。

在夜晚看白天熟悉的东西也觉得陌生。

是自己住了几年的家么?餐桌怎么变得这么大,那些橱柜怎么变得那么高,灯光下的玻璃酒杯怎么会这么透明,我轻轻的晃动着它,看里边的酒沿着杯子流动。红色的**,好像红透的胭脂,“胭脂泪,留人醉,几时重?”怎么会想到这句词,端起来,一饮而尽。感觉着它从嘴里,到胃里,然后,扩散,渗透到身体里。再喝一杯吧,灯下独饮的女人,会不会是一幅很美的油画?第三杯,好了,头痛消失了,整个身体轻飘飘的。回去吧,可以睡觉了。

楼梯怎么变高了,睡裙怎么会这么长,老绊我的脚。我怎么会跌倒,沿着楼梯一直跌跌撞撞的掉落下去,是不是头碰到楼梯啦,可是,一点也不疼。我躺在楼梯口的地板上,不想起来,我好困,眼睛怎么也睁不开,终于可以睡觉了。

(3)葬礼

生命的终点到底在哪里?婆婆说,她会去西方的极乐世界,那里是一片祥和宁静的净土。我下意识的抬头看看窗外,西面矮矮的墙头上几蓬蒿草无声的晃动,再往远处,就看不到了。

十年以前,她执意回到这所乡间的老房子以后,就再也没离开过,任高风想了各种方法,哭求,跪拜,她都无动于衷。高风强制把她背出院子,放进车里,她就一言不发的坐在那儿,直到高风又把她背到楼里,放到沙发上,她依旧紧闭双眼,不吃不喝也不动。高风颓然大喊一声“我的亲妈呀!”又把伏下身子她背起来,送回老房子。此后,高风再也没说把她接到城里享福的事儿,而是每隔十天半个月的就开车回来,逢年过节也会带上我。只是象征性地带上我而已。她基本不跟我说话,甚至连视线都很少投向我,那时的我,只是高风的一件搪塞左邻右舍虚虚实实问候的傀儡,在刚刚走进村口的时候就打开车窗,随着车子的慢慢行进,和那些站在车边或者趴在车窗上的各式各样却又都枯黑褶皱的面孔笑着打招呼。“四婶子”“二大妈”“六叔”“三伯”我微笑着问候这些我来不及记住就混淆的人,等着他们略带严肃地“嗯”一声顺带瞟我一眼,然后咧开嘴露出满是黄渍的牙齿,继续跟高风攀谈。回到老房子里,我就先乖乖做个观众,微笑着看他们母慈子孝,然后成为空气,透明的,连我自己都不能感觉到存在的空气。

可是这次,她竟然固执地站在我这边儿。

高风和那个女人的事情我早就听说过了。也不能算早吧,应该是在四年前,随着企事业单位改制,我终于彻底失去了我在县文化馆的工作,连每个月七百多块钱的生活补助都不再给开了。那天,王浩森和于振生找到我,把我拉到街上新开的一家酒楼。后来我才想到,他们肯定是提前商量好的。那个须发都花白的老男人很多次的欲盖弥彰的提醒暗示之后,于振生终于一拍桌子站起来,指着我的鼻子尖,瞪着一双腥红的醉眼说:“高风在外边有人了。满世界都知道了,就你一个傻子还不知道。”接下来他们两个说了很多的道理,有书本上读来的,有电视剧中看来的——但最终谁也没能告诉我该怎么办。我当时也喝了一些酒,后来喝得更多了。我看到了一个胖胖的女人,她穿着一件藏蓝色丝绸金色滚边的旗袍,一脸笑容的看着一桌一桌的食客,她转身看向我时,我终于认出了她。我站起来,兴奋地指着她,跟于振生说:“老板娘,我认识这个老板娘。她不会说话,是个哑巴。”于振生站起来把我按在座位上:“你喝醉了。”我看到那女人看着我笑笑,转身走了。我想,我确实喝醉了。这事儿,也就这么一直醉着。高风最终知道我是知道了,但他把我的沉默当成了默许,而且似乎很享受这种家里红旗不倒外边彩旗飘摇的生活,那女人怀孕以后,他公然送了一套房子给她——作为补偿,他帮我筹备开起了这家“印象”画廊。是的,我不能再让自己成为一个废人,既是补偿,我当然要心安理得地接受。

但我没有想到,他竟然会把那女人和孩子带到老房子里,而且是在婆婆最后的弥留之际。

现在,那女人就抱了襁褓中的白嫩的孩子,跪在地上。她的黑色的长发像瀑布一样倾泻下来,遮住了产后有些灰白的面孔。她似乎觉察到我在看她,就抬起头来,那眼神让我一愣——她是恨我的,她竟然是恨我的!我忽然感觉有些可笑。她很快把目光转向我身边,婆婆躺在那儿。

她慢慢把孩子举起来,像是一件祭品:“妈,不管您承不承认我,这孩子都是你们高家的,我今天带着他来,就是想让您看这孩子一眼,我知道您心里一直窝囊,这回我帮您出口气,这是个男孩,您的孙子——你们高家有后了。”

幸亏孩子哇的一声哭出来,她赶忙把孩子又搂到怀里,依旧说得热泪盈眶,“我带着孩子来送您,您也可以——”

“孟丽丽!”高风终于厉声制止了她。

我却听到婆婆的喘息重了起来,一只枯瘦的手哆嗦着摸索:“高风——”她的嘴蠕动着发出声来。

“高风,妈喊你——”我想把身体向后挪挪,让高风过来,手却被婆婆抓住,那只手很冷,是将死之人的手,我的心却被那冰凉震撼,想到她就要死了,高风很快就要和我一样没有妈妈了,心又抽搐着疼了起来。我用两只手握住她的手,心想如果能让她温暖一些,她就会活得长久一些吧。

“小艾。”她慢慢睁开眼睛,轻轻喊了我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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