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鸿栋是一个争气的人,一周后,他像是战胜了病魔一样,容貌多了些红润,本来瘦的几乎只剩下骨架的身体,也鼓起来了一些,仿佛是长了些肉。他脸上笑容多了些,一直喊着要回家。
于是,鸿扬和母亲商量后,决定为鸿栋办理出院手续,带他回家了。
这一周来,鸿扬很忙,文琪也很忙。他们的忙,让两个人再也没有见面,甚至,微信都没有发过,电话也没再拨通。或许在很多个深夜,两个人都拿起过手机,打开微信或摁着那个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电话号码。看着微信的聊天记录,看着那串不能去拨通的电话号码。
带父亲回家的前一天,鸿扬辞掉了送外卖的工作。他不想再回来了。虽然没有告诉文琪,但在这个医院,一些消息,总能像火焰烧出来的烟一样,从瓦缝、墙角等所有能通风的地方传过来,传过去。
文琪还是去看了,帮着做了这样那样耗费心力的事情。但她没看鸿扬,鸿扬也在专注于帮父亲坐上轮椅。两个人,像是成了彼此眼中隐身的故事,纷纷擦肩而去了。文琪向苏秀洁嘱咐着回家以后的一些注意事项,并把一个本子交给了苏秀洁,说上面写着各种问题和解决办法。苏秀洁万分感谢,特意从鸿扬手中抢过鸿栋的轮椅,笑着说他们先下去,让鸿扬再看看有没有忘记的东西。
于是,那间病房里,只剩下了鸿扬和文琪两个人。这时候,他们再不能把彼此当成透明的故事了。鸿扬想走,被文琪挡住了去路。
“你告诉我,我们现在算是分手了吗?”
鸿扬一直低着头,好一会儿,才从嘴里吐出一个字:“算。”说完,又要走。文琪又一次挡住了他,说:“你抬起头,看着我的眼睛说。”
又是好一会儿,鸿扬抬起了头,努力强迫着自己,望向文琪的眼睛,然后,再次说出了那个字:“算。”声音很低,压抑着,像紧紧咬着牙,不想让这个字从嘴里吐出来一样。
文琪眼中蒙上了泪花,她侧过身子,给鸿扬让出了一条路。
鸿扬走过文琪的身旁,眼泪从眼角再也控制不住的滑了出来。文琪望着窗外,眼泪决堤。
车站,鸿扬站在那块他第一次来重海时站过的地方。本来,他是推着轮椅,走向车站里面的。经过这里时,才突然停了下来,站了一会儿。那一会儿,他偷偷回了一下头。那一刻,他似乎看到身后的很多东西。从在这里第一次遇到陶暮开始,然后,他走进学校,走进宿舍,走进很多人的心中。然后,在某一天,他忽然就走出宿舍,走出学校,隐藏在很多人的心中。再往后,他走进重海这座城市,走进音乐,走进很多很多人的故事。如今,他又走了出来,又一次淹没在好多人的心中。
城市依旧车辆翻涌,人声熙攘。城市的天空依旧飘着云,变幻着形状。那一刻,在鸿扬心中,仿佛出现了一道闸门,一点一点的降落着,像要关闭误入里面的妖魔鬼怪。
鸿扬转过头,推动了轮椅,往前走去……
像是一场突然降临的暴风雨,鸿栋病情的恶化在某一个深夜,就突然降临了。那一晚,他嘴里一直喊着“果园还没收拾,还没收拾呢!”当鸿扬来到他身边问他哪里不舒服时,他没有回答,而是握着儿子的手,对站在一边抹着眼泪的苏秀洁命令着:“说啊!你快说啊!说出来……把那件事说出来啊!”鸿栋的声音沙哑了起来,焦急了起来,他仿佛看到了自己生命的尽头,仿佛必须看到那件事从苏秀洁口中说出来,他才安心。
“爸,什么事,明天再说也来得及,你先告诉我,哪里不舒服。”
苏秀洁还在哭着,说:“对,你先告诉我们,你到底哪里难受,那件事我会说……”
鸿栋不理会苏秀洁,而是对鸿扬招手,让他把头低下,把耳朵贴在自己的嘴上。
一阵断断续续的,气若游丝的声音传进了鸿扬耳中。一个个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字组成了一句让鸿扬震惊的不能再震惊的话——你是我们捡来的,捡来的。你……打电话……打电话,给……
鸿栋猛吸几口气,又猛的喷了出来。然后,就再也没有了动静。那个时候,鸿扬知道,他离开了。
鸿栋被埋在了鸿家的祖坟群里,那是几天后的事情了。那天,天气又冷了,冷风像是快要把雪吹来。一阵阵的,刺着骨,凉着心。鸿扬很清楚的记得,那天,母亲嘴里总念叨一句话。她在说自己的丈夫,她说:“操劳了一辈子,就这么走了,太快了。”她又说:“人呐!为什么这样呢?明知道要死,还要苦着活。”
又几天,鸿扬拿起剪刀、锄头等工具,去了父亲那片忙碌了一辈子的果园。他沉着脸,只简单和母亲说了几句。鸿扬记得,父亲临死的时候,总重复着那句话:“果园还没收拾呢!”他要帮父亲完成这个遗愿,把那片果园收拾一遍。
鸿扬还是第一次见到自家的果园那副模样。树木自由的生长着,有些树秃了,有些树挂着几片叶子,有些树的树枝缠满了蛛网,有些树的树枝被虫子啃噬过,断了。还有些树上挂着已经烂透的果子。满地的落叶,杂乱着,有些陷进泥地里,有些上面满是烂掉的果子。那几个吓唬鸟的假人歪歪斜斜的,有一个已经匍匐在了落叶堆中。
鸿扬看着这片落败的果园,看着这片供他上学,吃饭,玩乐的父亲的宝贝。那一刻,比那天埋葬父亲的时候,还要难过。
就难过着,鸿扬开始打理、收拾起了这片果园。一天,收拾的还不到十分之一。太阳落山的时候,鸿扬背着劳动工具,回家了。母亲已经做好饭,正在张望着。
吃饭的时候,苏秀洁递给了鸿扬一张写着一个手机号码的纸,说:“这就是你生父的电话,就是不久前,他来找过,我们和他说,你长大了,很多事情,都能自己拿主意,自己负责了。所以,他留下了这个电话。我其实一直把你当亲生儿子照顾着,这么多年,我实在舍不得。你爸早就让和你说,但我一直瞒着。现在,你自己来决定吧!”
鸿扬接过那张纸,看了一眼那串电话号码。此刻的他,心中并没有出现惊诧或者太大的不安,因为,在这之前,他已经经历了太多太多……于是,鸿扬把那张纸用手攒成了一个团,扔进了垃圾桶里。说:“妈,我哪也不去,谁也不找。我是你的儿子,现在是,以后也是。”吃完饭后,鸿扬帮着母亲把碗筷洗了,又打来一盆水,让母亲洗脚。那时候,鸿扬问起家里欠了多少钱。他说让母亲不要操心,这些钱,他都会还上。
以后的日子里,鸿扬每天都会去整理果园。一直到快过年的时候吧!那片果园终于被鸿扬整理收拾的干干净净。就像他记忆中的样子似的。过完年,鸿扬和母亲商量要把果园承包出去,他想去北京,去那边打工,赚钱,好还账。
苏秀洁没什么可说的,只劝慰儿子:“你啊!从小就懂事,做什么,我都放心,就是,别把什么都压在自己心上,也没必要非要一个人把这些钱都还上。不是还有我吗?你将来得成家,得有自己的事业。”
鸿扬点着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