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死一般地沉默。
金题双掌猛地一拍说道:“我有一个主意。”
她见小姐二目殷切切地望着自己,舔了舔嘴唇笑嘻嘻地说道:“那司马大人的歌中,原有中夜相从一语,中夜相从是什么?还不是约你私奔吗?”
“私奔!这倒是一个办法。只是,这样一来,对名节可是大大的有碍!”卓文君的目光黯淡下来。
金题打鼻子里哼了一声:“小姐不要顾忌太多,是名节重要,还是一生的幸福重要?有道是,‘初嫁由亲,再嫁由身’……”
“再嫁由身,再嫁由身……”文君将这话反反复复念叨了数遍,将心一横说道:“走!”
金题明知故问道:“去哪里?”
“去悦心客栈。”
悦心客栈与卓家相距不过里许,顷刻间便可走到。司马相如尚未就寝,正在思念文君,猛听得一阵笃笃笃的敲门声,忙将灯光剔亮。亲自开门。双扉一启,有两女鱼贯而入,当头那位乃侍女打扮,若是没有殿后那位女子相衬,也可称得上俊女了。
殿后那位女子,二八芳龄,头上戴一顶貂皮风帽,上身穿一件火狐皮衣,下身著一件绯霞色的裙子,他立马意识道,这一位必是卓文君无疑。一场好事从天降,真令相如大喜过望,忙趋至文君前,鞠躬三揖。文君含羞答礼,趋入内房。惟有金题急欲告归,当由新丰相送。
送走了金题,相如转身将门掩住,急与文君握手叙情。灯下端详,越加娇艳。但看她眉如远山,面如芙蓉,肤如凝脂,手如柔荑,低鬟弄带,真个销魂。也无暇多谈,当即相携入帏,一个**,一个怨女,少不得翻江倒海,直闹到鼓打三更,方才人眠。
一觉睡至天明,相如忽然想起,这事要是让卓王孙知晓,必要前来兴师问罪,倒不如携上文君逃之夭夭。商之文君,文君慨然而允,当即收拾行装,同诣成都去了。
卓王孙失去女儿,自然要四下寻找,找了三天,音信全无。猛听得客栈贵客,也是三天前不知去向,忙到县署找王吉讯问,不得消息,这才意识到,寡女文君,莫不是随那相如私奔他乡。又气又恨,大病了一场,险些儿见了阎王。
王吉闻相如不辞而别,料知他是拥艳逃归,发出一声轻微叹息。他明明知道相如穷困潦倒,却要替他作伐,好教他入赘卓家,借重富翁金帛,再向长安谋事。那知他求凤心切,拥妇自去。唉,真真令人惋惜。
文君跟着相如,到了成都,总想着相如衣装华美,家产一定不会少,哪知他家贫如洗,只剩几间破屋,仅可容身。自己又仓猝夜奔,未曾多带金帛,但靠着随身金饰,能值几文?事亦如此,悔已无及,没奈何拔钗沽酒,脱钏易粮。敷衍了好几个月,已将衣饰卖尽,连相如的鹔鹴裘,也押给酒家。夫妻二人,相拥而涕。文君且泣且语:“你我穷到这种地步,总不能饿死成部不成,倒不如返回临邛,向兄弟处借几个钱,以谋生计。”
到了此时,相如亦是无汁呵使,勉强同意。所幸还有一琴一剑,…一车一马,尚未卖去,乃与文君一起登程,再至临邛,先向旅店中暂憩,向店家打探卓王孙家消息。
店家与相如夫妇,素不相识,便直言相告道:“卓女私奔,卓王孙几乎气死,现听说卓家女穷苦得很,曾有人往劝卓王孙,叫他分些家产,周济女儿。卓王孙坚决不从,说是女儿不孝,饿死活该。听了此言,相如暗自揣摸,卓王孙如此无情,文君也不便往贷。我已日暮途穷,还顾什么名誉,索性卖了车马,开一爿小酒肆,令她女儿当垆卖酒,扫他颜面,逼他给我钱财,方才于作罢。主意已决,遂与文君商量,到了此时,文君也想不出比这更好的主意了,遂依了相如之言。
说干就干,三日之后,酒店开张,雇了一个大厨,两个酒保,相如脱去长衫,改服短裤,端盘抹桌,累得满头大汗。文君则淡装浅抹,当垆而立,亲自为客人打酒记账,俨然一副老板娘模样。
文君本来美艳,加之又是卓府千金,引动一班酒色朋友,都至相如店中,喝酒赏花。一时间顾客盈门,应接不暇。这事一传十,十传百,三天来过,便传到卓王孙耳巾。卓王孙使人密视,果是文君,又羞又气,闭门不出。惹动了他的一班亲戚故旧,登门相劝:“足下家资一亿多万,膝下只有一男二女,分一些儿给文君,不过是九牛一毛。且是文君既已失身长卿,往事不必追究,长卿曾做过高官,近因倦游归家,暂时落魄,家境虽贫,人才确是不弱,岂能埋没终身?足下不患无财,一经周济,便可反辱为荣了!”
卓王孙无可奈何,只好拨给文君家童百名,钱一百万缗,连同女婢金题,送到酒肆。相如大喜过往,饱载而归,居然做起富家翁来,特在室旁筑一琴台,与文君弹琴消遣。
武帝听了杨德意之言,鼓掌说道:“奇,太奇了,朕命汝速去成都一一趟,召司马相如携夫人来京,朕要亲眼见一见这一对才子佳人!”
杨德意遵旨而行,晓行夜宿,十几日便来到了成都,向司马相如道明来意。司马相如欣然应允,正要携文君入京,忽然想到,皇上是个大色鬼,他若是见了文君,心生不测,如何是好?倒不如我佯称文君有病,独自赴京。但德意已经见过文君,须得把他的嘴巴堵住才是。遂厚贿德意,嘱他代为周旋。
德意笑道:“老表不必如此,嫂夫人尽管美貌,毕竟是三旬有余,皇上虽说好色,宫中美女如云,岂能去啃嫂子这棵老草!老表若是实在放心不下,把嫂子打扮得老气一点也就万无一失了。”
相如一想也是,遂偕文君,整装北上,不多日便到了长安,找一客栈,暂且住下,由德意进宫,向武帝复旨去了。武帝当即传旨,命相如夫妇即刻进宫面圣。他之所以这么急着要见相如,既是为了《子虚赋》,更是为了卓文君。及至见了文君,不免有些失望,她虽说风韵犹存,毕竟有些老了,与他的新夫人仙娟相比,逊色不少。
汉武帝暗叹了一声,把脸转向司马相如,和颜悦色地问道:“听东方先生说,《子虚赋》出于爱卿之手?”
司马相如毕恭毕敬地回道:“启奏陛下,那《子虚赋》确实出自小臣之手。”
他觉着言犹未尽,其实,也是想卖弄一下才华,伏地奏道:“启奏陛下,臣的《子虚赋》只不过写了诸侯游玩狩猎的故事,不足为天子所观,臣还有一篇叙述天子游猎的文赋。”
武帝大为惊讶,俯身问道:“还有强过《子虚赋》的么?长卿。你站起身来,就在这里,为朕吟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