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吉忽然想到这样说不妥,我如今说司马相如官居二千石,将卓王孙的闺女骗到手,司马相如腿一拍一走了事。我不行,我在此地做官,与卓王孙抬头不见低头见,他若是久后探出实情,必然要找我吵闹。我不如说些模棱两可的话,让他胡思乱想,教他自己心甘情愿将女儿嫁给司马相如,他日后只好怪自己势利,且怪不得我王吉。
想到此,王吉微微一笑说道:“这司马相如是我儿时好友,二十岁便做到先帝爷的武骑常侍,旧日被梁王奉为上宾,不称先生不说话。一篇《子虚赋》,更使他名扬天下。”
卓王孙听了这话,心里想到,想不到这司马相如如此尊贵,怪不得你王吉天天前去问候请安。如此尊贵之人,送到我门口,岂能失之交臂!
他二次拱手说道:“王大人,那司马相如如此尊贵,竟然光临我县,乃是我县的荣耀。我和程员外,也算本县的两个首富,不能不尽一尽地主之谊,烦大人为我们引见一下。”
听了卓王孙之言,王吉面露为难之色,欲言又止。
卓王孙站了起来,恳切地说道:“大人的难处兄弟知道,像司马大人这样的贵人,岂能是轻易请得到的。但兄弟请他,自有兄弟的优势。兄弟虽是个商人,不是自吹自擂,放眼蜀中,资产超过兄弟的怕是找不出第二家。况且,兄弟家中的花园是巴蜀第一流,厨子是从南粤特地请来的,做菜的技术堪称一流。那司马大人久居关中,不见得就品尝过这等佳肴,还请大人为兄弟走上一趟。”
王吉见他说得如此恳切,心中好笑。却故意叹了一声说道:“不是老弟有意推辞,那司马大人为兄请了几次,都没有请动。这人原不肯轻易与别人结识的,我并没有说得动他的把握。有道是‘张口容易,合口难’,既然卓兄张了口,我就把脸皮拉下来试一试,请得到了二位仁兄也别高兴,请不到了您二位也别生气。”
卓王孙、程郑见王吉肯为他们去请司马相如,满脸赔笑道:“大人不必谦虚,您一定请得到的!”说毕,起身告辞。
按照王吉的话讲,他好说歹说,终于说动了司马大人。卓王孙见司马大人肯屈驾卓府,激动得像挖树坑挖出来一窖财富,天不亮便命令他的仆妇和童役打扫院子,结灯悬彩。匆匆扒了几口早饭,带领着一干铁商和士绅,站在门前迎接司马相如。
卓文君披着一件自狐皮的短外套,正坐在后院默读《春秋》,闻听前院人声鼎沸,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忙命女婢金题前去打听,方知家中要请一位贵客,名字叫司马相如。文君没有见过司马相如,但读过他的《子虚赋》,她本来就喜欢辞赋,对司马相如佩服得五体投地。闻听他来到府上,岂有不见之理!但孔老夫子有言,“男女授受不亲”,作为一个居住娘家的寡妇,公然去见男客,岂不惹人耻笑!
她正在犯愁,金题说道:“小姐,我有一个办法。”
卓文君听金题这么一说,忙将愁眉展开,迫不及待地问道:“什么办法?快说!”
金题不紧不慢地说道:“咱们的客厅,分三个暗进,今日请客,只用了两间,后面那间用屏风隔断了,阒无人迹,小姐何不……”
文君忙将金题的话打断:“你不必说了,我知道了。”
等人的滋味是很难受的。难受也得等,直等到午牌时分,天上飘起了雪花,司马相如方坐着一辆豪华的马车来到卓王孙门前。书童新丰傍车而行,怀中抱了一个长长的鎏金琴匣,看起来非常贵重。那马车一停,新丰亦停,并躬身退了两步,伸手打开了车厢门。
却见车厢内伸出一双白玉般洁白的手,纤长柔软,令人感觉这人必然超凡脱俗。那只手慢慢搭在新丰的手上,车厢里接着迈出来一只脚,跟着是一角皮裘衣服的下端。
参加迎接的人,不是士绅,便是大贾,哪一个没有见过世面?什么羔羊皮、貂皮、狐皮、野鸭毛、孔雀毛……经过手的多如牛毛,却从来没有见过这样一件大裘。
那皮裘呈淡淡的灰黑色,上面到处是斑斓的花纹。经雪一映,光彩夺目,绚丽璀璨,似兽皮又不是兽皮,似鸟雀羽毛又不是羽毛,无比珍异华贵,一个个瞪大了惊奇羡慕的眼睛。
是的,这确实是一件华贵的裘衣,名叫“鹔鹴裘”,乃高丽国的贡品,景帝合不得穿,转赠给了弟弟梁王。某一年冬夜,大雪纷飞,司马相如陪梁王喝酒吟诗,醉倒在梁王府,梁王见他衣衫单薄,便将自己身上穿的鹔鹴裘脱了下来,亲自为司马相如穿上,送回住处。
常言道:“千金易得,鹔鹴难求。”这么一件贵重的衣服,梁王岂肯舍得赠送给司马相如,只说借他穿穿。也是相如福大,这件裘衣还没来得及归还梁王,梁王便一命呜呼。这次他到卓府赴宴,见自己衣箱中只剩这一件体面衣裳,又是大雪寒天,便穿上了。
司马相如下得车来,神情仍然十分倨傲。那班士绅富商,从来没见过这等出众的人才——两道卧蚕眉,一双虎目,鼻正口方,二耳贴肉,有轮有廓,天庭饱满,地阁丰隆,朝府门前一立,宛如鹤立鸡群,一副仙人下凡的高贵派头。
众人簇拥着司马相如来到正厅,居中而坐,那班富商士绅,殷殷为司马相如敬酒,司马相如本来豪饮,来者不拒,愈发显得风流倜傥。
司马相如人在正厅上坐,心却想着卓文君。无意间朝屏风瞟了一眼,见那屏风下边,露出一双绣花鞋和一幅绯霞色的裙边,料想必是文君而已。既然她来偷窥我,何不以琴声相动,诱她上钩。
王吉就像他肚中的蛔虫,起身对卓王孙说道:“卓兄,愚弟有个不情之求。”
卓王孙心情极好,笑嘻嘻地说道:“大人有话但讲无妨。”
“司马大人不仅善长做赋,更弹得一手好琴,那琴技可以说是天下无双。现已酒足饭饱,何不把残席撤下,听司马大人清奏一曲。”
众人闻言,鼓掌说道:“妙,王大人这一建议是再好不过了。”
卓王孙忙叫童仆妇役撤下残席,扫净厅堂,摆开琴桌,铺好貂皮毡氆,在薄瓷花瓶里插上梅枝,就鎏金香炉里焚起龙涎。
卓王孙朗声说道:“有请司马大人为大家弹奏一支清曲。”
司马相如也不谦让,阔步来到琴桌旁,端身而坐。
琴声渐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