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死你,敢笑我!”小路举起拐杖。
“现在像个老太婆了。”
“打死你打死你!”小路挥舞着拐杖恐吓。她的鼻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在晚霞里映得脸通红,模样更显娇俏。凌晨伸出胳膊揽住小路。她诧异了一下,或许是缘于这乡村的美丽与素朴,这溪边这晚霞的浪漫气息,小路没有拒绝他。
凌晨跑到她前面去,打着呼哨呼叫牧羊犬,一路打闹着回家。夕阳把二人一犬的身影拉得又瘦又长。
明天就是冬至了,小镇到处弥漫着一股喜气。庄姨早早地泡了米,磨成粉,压干水分,等着做汤圆。
吃过晚饭,几个人围着搓冬至圆。庄姨说,吃了冬至圆,就表示年长一岁了。小路说,那我不吃了。淑庄和凌晨笑,吃不吃你都长一岁。
淑庄把米粉团搋了一阵,掰下一块,搓成长条,再剥成小块,在掌心轻轻地搓呀搓,搓成一颗一颗冬至圆,有的中间还要用手指头一点,点出一个小窝,酒窝一般的喜盈盈。冬至那天吃冬至圆,也不知是什么时候留下来的习俗。在坑子镇,平日里年轻人都外出,只有老人孩子和结了婚的女人,日夜盼着亲人早日归家,一家团聚欢喜过大年。冬至圆,因为有团圆的意思,自然寄托了人们美好的愿望。
“姨父呢?”小路发现少了一个人。
有些猝不及防,笑意还在她的唇边,淑庄的眼神显得黯淡,漫不经心地说:“不管他了——他男人家,也帮不上什么。”
“这么晚了,果林还要看吗?”
“不知道。”淑庄说,黯淡在眼里一点点扩散,“果林一直是他在打理。十点了,你们两个都去睡吧,就这几个圆子,我一个人来就好了。”
小路和凌晨洗了手,上楼。
小路问:“晚上还要看果林吗?”
凌晨搔搔头皮:“……我也不太清楚,我爸经常在晚上去小屋。”
“这么晚还会有人来偷果子?”
以前很穷的时候,大人小孩都会偷水果,这几年,主要是防一些不懂事的小孩,把青果子摘下来,吃又不能吃,扔了可惜。
“这么晚了孩子敢上山吗?”小路又问,“就算山上没鬼火,总该有蛇吧?抓过半夜偷果子的孩子吗?”
“抓过几回,都在白天。”凌晨说,“晚上我一般不去果林。”
小路心生疑惑,十点过后还有人上山偷果子?又不值几个钱,犯得着大半夜黑灯瞎火地跑到山上?想着都毛骨悚然。何况果林的小屋还有小黄在,那狗机灵得很,半夜叫起来山脚下表哥的家里都能听到。
这几天下了雨,天气转凉。刚一放晴,淑庄便忙着晒棉被。晚上一家子围坐着看电视,因为这样又冷又黑的天,谁也不愿意出去,但总有一个人例外。大家喝着自酿的红酒,那是丽美在娘家时跟她母亲学的手艺,淑庄这几年渐渐有些懒怠,手艺已经荒废了。淑庄说,睡前喝杯酒可以暖暖身子。
“这阵子没看到弹棉花的吗?”淑庄问。
“没呢。买一件省事。”凌晨说。
“做棉被吗?”丽美织着毛衣,问了一句。
“也不知是不是上了年纪了,这天也冷,那床棉被都盖不暖了,想找弹棉花的再做一件,还是自己做的暖和。”淑庄漫不经心地说。
“庄姨也没比我妈大几岁吧?我看我妈精力旺盛得很。”小路端起酒杯,眯着眼小心翼翼地啜了一口,向凌晨吐了吐舌头。凌晨皱眉,跟她说过不许吐舌头,会让他想到小黄,结果她还是吐。
淑庄似笑非笑,淡淡说道:“嗯,比不上你妈了。”一个随口说说,一个心事重重。
“这天不冷啊,十几度,不算冷,中午吃饭时我还只穿了一件秋衣。”凌晨说。
“这天是冷了,晚上更冷。”丽美望着门外,恍惚说了一句。
“中午我也只穿了一件。”小路证实她表哥的说法,正午二十几度,“早晚也就两件。”
“嗯,我爸晚上出去就只穿了两件。”
“姨父一天到晚往外跑。”小路埋怨。就是庄姨四十六岁生日那天,也只是骑凌晨的摩托车到镇上买了几样菜,回到家里,菜一扔人就不见了,晚饭吃一半才见他回来。
送到唇边的酒杯微微颤了一下,仿佛一个被刻意忽略的伤疤又让人不经意地戳了一下,于是慢慢渗出血珠来。她一口喝下剩下的酒,仍是淡然的样子:“嗯,他生龙活虎。你们看电视,我先去睡了。”
丽美愣了一下,也打着呵欠站起来:“我也困了。”
看着两人一前一后走进房间,小路吃吃地笑起来:“这母女多像,连睡觉的步调也一致。”
凌晨也笑。
小路拿起遥控换了个台,看一出青春偶像剧。
凌晨慢慢地蹭过来,挨着小路坐下。小路佯作没注意,专心对付电视。凌晨悄悄拉过她的手,两只手十指紧扣。小路没挣脱开,就任由他握着。城市的爱情太功利,她喜欢细水长流,带着乡村的古朴、清新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