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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第二天早晨，东方彩霞满天，太阳刚刚升起，西胜家门前高大的梧桐树上，有两窝喜鹊，喳喳地叫个不停，树下有一只羽毛鲜艳的大公鸡，不住地抻长脖子高声鸣叫，看着几只母鸡过来，就鸣叫一声，展开翅膀，疯狂地追了过去，一溜烟的功夫，钻入一片玉米田里去了。

西胜家的门前人来人往的，家里的亲戚朋友来了许多。一排新旧程度不等的自行车，整整齐齐地摆放了不少。每个车头上都被文鹏、发平、春来他们绑上红色的布条，在晨风中摇摆着。

西胜的亲朋好友，都穿上了只有逢年过节才穿的新衣服，看起来鲜艳而喜庆。也有几个人，圪蹴在地上围成一圈，嘴里抽着纸烟，聊着庄稼的话题，脚旁放着洁白的茶碗，冒着热气。文鹏、发平、春来每人提着一把大茶壶，不停地给到来的客人续着茶水。

文鹏父亲坐在门口的大方桌旁边，忙碌地记账。一家一家的礼品都要登记和摆放好，客人拿来的条子布、毛巾、毛毯、鞋袜等，都要用大头针别上名字，帮忙的人会一件一件地挂在院子当中的一条麻绳上。

西胜家在村子的东头，人来客往的，而彩铃家在村子的西头，家里的亲戚也来了不少。

文鹏母亲秀英被彩铃的妈妈请去给孩子化妆。今天，要做新娘的彩铃，静静地坐在小凳子上，穿戴一新。文鹏母亲在彩铃的额头上涂点胭脂粉，用一根红绳子绑成一个圆圈，两手一绷，来回在彩铃的额头上上下推搓着，一根根细密的汗毛就被拔得干干净净，然后热毛巾把脸上一擦，涂上点雪花膏，让彩铃照照镜子，看看怎么样。

彩铃看着镜子中的自己，一副漂亮的脸蛋，越发显得白净可爱，再涂上一点儿底粉，立马粉里透红，洋气了许多。

院子里，一对大红油漆的箱子上，几条鲜艳的新被子，早已经用红布绳子和箱子捆在一起了，上面也绑上了扁担。小伙子们都想去抬嫁妆，到了对方的家里就可以得到水果糖、花生、大枣吃，还有两元钱的红包，**也是很大的，但人选还是老队长早早就选好了的。选不上的人，只好遗憾地摇摇头走了。

彩铃家里来的亲戚，直夸她漂亮、好看，说西胜这辈子真是积了大德，能娶上彩铃这么好的女孩子，既温柔，又漂亮。

但不论亲戚朋友怎么夸她，彩铃心里也喜悦不起来。想想父亲过早地离世，母亲守寡几年。如今，自己又要离开母亲，要为人妻，她心里始终放心不下母亲。想到这里，眼泪就不停地溢出眼眶，滚落下来。

母亲看着彩铃流泪了，自己也哭了起来，女儿是娘的心头肉，出嫁的时候哪有娘不留恋的啊。彩铃望着母亲难受的样子，就一下子扑到母亲的怀里，放声大哭，难舍难分。

彩铃母亲搂着女儿，虽然心里舍不得女儿离开自己，但还是眼泪汪汪地一边拍着彩铃的肩膀，一边叮嘱女子说：“彩铃，到了西胜家，要好好地伺候公婆，自己更要勤快点，做饭洗衣，都要长着心眼干，知道吗？”

“记住了，妈，你放心吧，我就是放心不下你。”彩铃说完，又紧紧地拥抱了一会儿母亲瘦弱的身子。

母亲看着她说：“傻孩子，高高兴兴地出嫁吧，妈把你也没有远嫁，就在一个村子里，有什么放心不下的？妈做下好吃的了，就会给你端过去的。”

彩铃听完，更加动情了，伏在妈妈的怀里好想大哭几声。她想父亲了，父亲不能陪伴着女儿出嫁，女儿心里是多么的遗憾啊！她想起父亲临终前，虽然都说不出话了，还是艰难地拉着她的手，眼泪慢慢地流了出来，顺着脸颊流淌。彩铃知道，那是父亲放不下她们，现在自己要出嫁了，想起父亲，彩铃心里更是痛苦地号啕大哭。

亲戚们看着她们母女俩抱头痛哭，也不住地擦眼泪，劝道：“娃，心里难受了，就哭几声吧。也许哭一哭，心情会好一点儿的，以后，不论怎么样，要和西胜好好地照顾你妈。”

彩铃听后，擦擦眼泪，不住地点头。彩铃大姨说：“彩铃，今天是高兴的日子，哭哭就行了，女大当嫁，高高兴兴地出门吧。”

彩铃望着站了一圈的亲人，站在那里，对她们深深地鞠了一躬，就要去磕头致谢，被大家赶紧拉了起来。

而村子东头，西胜家的大门前，接亲的队伍马上就要出发了。长辈在前面领头，西胜手里推着一辆崭新的飞鸽牌自行车，跟在长辈的后面，整个结婚的自行车队，铃声叮当，一辆跟着一辆，浩浩****地出发了。

孩子们被大人们架在自行车大梁上，小手紧紧地抓住车头，高兴得手舞足蹈。村里的锣鼓队先行出发，一副大鼓放在架子车上，年轻力壮的小伙子卖力敲着鼓点，铜锣、铙钹一起敲响，鼓声震天，铜器响亮，随着迎亲的队伍，浩浩****地向村子西头的彩铃家走去。

迎亲的队伍拐上大路，水渠边的两排大白杨，高大笔直，知了叫声在绿荫的树枝上此起彼伏，道路两旁是绿油油的玉米田地，庄稼长势喜人，骑着自行车的庄稼人看了，心里非常地高兴。

等接亲的队伍从村子南边进了村口，“来了，来了！”孩子们争先恐后地喊了起来，接着“噼噼啪啪”的鞭炮声在彩铃家门口炸响，噼噼啪啪地响了好一阵子，四周硝烟四起，几条大狗惊吓地穿过人群跑了，一只大花猫一个鱼跃，窜上了墙头，也远远地逃遁了。

彩铃家顿时就热闹了起来。新女婿坐定，先要吃上四个饺子，四个荷包蛋，每个饺子里包着酸甜苦辣四种味道，吃得新女婿一会儿酸得咧嘴，一会儿辣得直吸溜，一会儿甜得美滋滋的，一会儿又苦得直摇头。彩铃的嫂子说：“西胜，你吃了这些，就是寓意着今后的日子，你要和彩铃共同面对生活的酸甜苦辣，特别是男人要学会担当。只有能吃苦，才能过上好日子，知道吗？”

“知道的，谢谢嫂子。”西胜憨憨地笑着，把碗递给了彩铃的嫂子。

礼节完毕后，西胜家的长辈给彩铃的母亲递上了一个大红包，香香地喝了几杯彩铃家准备的烧酒，招呼着抬嫁妆的小伙子们，敲锣打鼓地先出发了。

西胜走进新娘子待的里屋，在大家的簇拥下吆喝声中，一把抱起彩铃，哈哈地傻笑着。彩铃脸色登时就红了。临出屋的时候，彩铃再次回头看看母亲，眼泪又潸潸地流了出来。

接亲的队伍返回时，西胜骑着自行车带着彩铃，使劲地蹬着。彩铃坐在自行车后座上，抱着西胜壮实的后腰，一言不吭，心里依然放心不下母亲。

结婚仪式举行完毕，老保管彭应发被人用锅底刮下的黑灰，涂抹得满脸乌黑像个黑脸包公。他高兴得逮住谁都要在脸上蹭一下，一笑露出一排大白牙，看热闹的乡亲们高兴得前仰后合。

八盘子喝酒的凉菜开始上桌了，文学在后厨里忙得汗流浃背，不时用脖子上的毛巾抹一把脸上的汗水，吆喝着上菜。

酒桌上，大人孩子们吃得津津有味。喝酒的人，也不知道谁喝多了，又是唱又是跳的，自己的老婆看不下去了，赶快把丢人现眼的老公连拉带扯地弄回去。醉酒的人嘴里还喊着：“我不回，还要喝，还要喝。”惹得众人们哈哈大笑。

西胜妈带着儿媳妇，手里端着一个洋瓷盘子，挨个儿给饭桌上的亲戚介绍着，让彩铃叫上一声姑呀姨呀的，亲戚们笑嘻嘻地从兜里掏出钱，上了礼，感觉钱少的，就有点不好意思，把钱攥在手里，赶紧扔进盘子里，就只顾低头吃菜了，上礼钱多的，手里举着五元的人民币，嘴里高兴地说：“再叫一声姨，我再来一张。”

西胜的妗子只顾低头吃菜，嘴里嘟囔着：“她姨能得很，上的礼钱多，就知道显摆，骚情得很。”

西胜妈带着新媳妇，一桌一桌地转着。介绍着，手里端着的大洋瓷盘子里，一元、两元、五元面值的人民币已经放满了。西胜妈不停地用手掌压一压，被人抹了红的脸上，笑得阳光灿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