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太子侍读徐摛的诗文标新立异,崇尚雕琢,被称为“宫体”而盛行,引得上下争先效仿。梁武帝知道这股“华靡之风”是徐摛带起来的,便怒气冲冲地把徐摛召进宫,准备申斥一顿。然而,当两人碰面一交谈起来,梁武帝发现,徐摛才学不凡,“商较从横,应答如响”。梁武帝爱才,不仅打消了责问的念头,还对徐摛的宠遇越来越盛。
人主的宠遇是有额度的,一人获宠盛,则他人得宠必衰。朱异很担心自己的风头被别人抢了去,妒心滋长,有一次对亲信说:“这个徐老头经常出入两宫,跟皇帝和太子日益交好,我必须趁早为自己做一些打算。”
朱异很快就想到了应对的办法。他告诉梁武帝说:“徐摛现在年纪大了,又特别喜好泉石,私底下一直很想要找一个风景独好的郡来颐养天年。”梁武帝听后信以为真,就签发了调令,并对徐摛说:“新安郡山水秀丽,你就到那里去当差吧!
中大通三年(531),一时风头正盛的的徐摛,被朱异略施小计踢出了京城,外放到新安做了个地方太守。
除了排挤同僚,“不倒翁”朱异在梁武帝身上也花了不少心思。他的绝招就是——善揣上意,事事都顺着皇帝。这样做的好处也很明显——史载,朱异在梁朝内省工作十余年期间,从未受到过梁武帝的责骂,反而愈发受宠。
司农卿傅岐私下找到朱异说,现在皇帝把国家政事交给你,你怎么能事事都完全按照皇帝的旨意来处理,甚至也从没见你跟皇上提过什么反对意见,这样下去是不对的。
朱异振振有辞地答道:“政言我不能谏争耳。当今天子圣明,吾岂可以其所闻干忤天听?”当今天子已经非常贤明,他的旨意怎么可能会有错,我跟他提反对意见不就是跟上天作对吗?
一个喜欢听好话,一个喜欢说好话。这对互相“讨好”对方的君臣,最终将梁朝牵扯进了一场前所未有的动乱之中。
东魏武定五年(547),东魏实际的话事人高欢因攻打西魏失利,抱憾病终。像高欢这样的权臣去世,原有的权力架构必然要进行调整,届时不免将激起一场可大可小的波澜。临终前,高欢指定儿子高澄为接班人,但随之而来的问题之一便是——老员工不买新老板的账。此时的大将侯景“拥众十万,专制河南”,要地有地,要兵有兵,已然是一方诸侯。他曾公开叫板高澄:“王(高欢)在,吾不敢有异;王无,吾不能与鲜卑小儿(高澄)共事!”明确表示自己就是这么拽,压根瞧不上高澄这个拼爹上位的后生仔。
刚上台的高澄尝试着调虎离山,诏命引诱侯景进京。侯景知道其中定然有诈,也很清楚自己与高氏的关系走到头了。于是,在高欢去世仅仅数日后,侯景果断宣布自己要单干了。
侯景和高澄公开决裂,随之而来的便是开战。高欢生前就预料到侯景早晚会反水,临死前特意告诉高澄:“少堪敌侯景者,唯有慕容绍宗,我故不贵之,留以与汝,宜深加殊礼,委以经略。”只要用好慕容绍宗,侯景就不足为虑。果然,“河南王”侯景便在这场较量中渐落下风,先是被东魏司空韩轨包围在了颍川,接着又被高澄的王炸——慕容绍宗打得抱头鼠窜,最后狼狈地带着仅存的八百士卒逃到了梁朝的寿阳城。
仗打到这个地步,即便多么不甘屈于人下,此时的侯景也得低头找个靠山了。
他最先想到的,是东魏高氏的死对头——西魏的实际掌权者宇文泰,并答应事成之后将拿出自己在河南辖下的六个州划归西魏。不过,侯景左右横跳的名声太臭,宇文泰绝不可能引狼入室。但侯景的河南十三州确实是块肥肉,宇文泰设想利用“太傅”之类的空头支票来一次请君入瓮……
东魏在追杀,西魏在算计。事情发展到这一步,摆在侯景眼前的,只有一条路——投靠南方的梁朝。
同样在这一年(547),梁武帝做了一个梦——“中原牧守皆以其地来降,举朝称庆”。
一大早,梁武帝就把这个梦告诉了朱异,并煞有介事地说,自己平时不常做梦,一旦做梦,梦境就必然会应验。
朱异自然明白,梁武帝发梦,肯定是放不下北伐中原的执念。按照他顺从上意的一贯做派,此时便陪着笑脸,附和道:“此乃宇宙混壹之兆也。”
说来也巧,梁武帝发梦没多久,侯景就送来了降表,现实和梦境居然对上了。但对于这个东魏叛将的请降,以尚书仆射谢举为首的一众朝臣均表示绝不可接受。
一边是朝臣压倒性的反对意见,一边是垂涎已久的河南十三州。面对侯景携地来降,梁武帝内心是矛盾的,以至于喃喃自语道:
“我国家如金瓯,无一伤缺,今忽受(侯)景地,讵是事宜?脱致纷纭,悔之何及?”
如果因为接纳侯景而导致战争,那时后悔都来不及了。
朱异却很清楚,老头子这么纠结,其实还是对开疆拓土念念不忘,于是开口道:
“圣明御宇,南北归仰,正以事无机会,未达其心。今侯景分魏土之半以来,自非天诱其衷,人赞其谋,何以至此!若拒而不内,恐绝后来之望。此诚易见,愿陛下无疑。”
在朱异的撺掇之下,梁武帝力排众议,决定赌一把大的——接受侯景来降,并派侄子萧渊明率大军前往接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