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章苦口良言治国心
严光望了一眼无话可说的刘秀,继续说道:“还有一句题外话,皇上虽然戎马大半生,但毕竟也不是铁打的身子,适当地出外狩猎、休养身心,未必不可,且有助于皇上的康健,这是无可厚非的,实为百姓之洪福。可是,皇上身为一国之君,一旦沉湎于游猎,如果总是这样对狩猎场流连忘返,误了回城,而又经常违例入城而忘却了国家大事就不应该了,这就有点过度了,这会给天下百姓造成什么影响?贵为一国之君,最应该的就是遵纪守法,为别人作出表率,而不是沉湎于玩乐,耽误国家大事。皇上,俗话说,出门就是受罪,当家就是戴枷。你已不再是从前那个逍遥自在的刘三了,你身为天子,所作所为的每一个决定,都应该谨慎三思啊!”
刘秀的目光灼灼,欣喜地看着严光,终于心服口服地说:“严兄所言极是,朕在这件事情上又实在是做错了,朕明天就向文武百官道歉,朕以后的一言一行,文武百官乃至天下百姓都可以监督,朕一定严格律己。另外,朕听严兄的,大加赞赏执金吾郅恽,赏赐他布匹、良马、大加重用他,以表示朕的致歉和厚爱。同时,惩罚崔进玩忽职守,撤了他的北门侯一职,降为参封县县尉。”
严光嘴角露出一丝笑意:“嗯,这样才是明智之举。”
刘秀忍不住长叹一声,“唉”心事重重地从激动中垂下头来。严光奇怪地望着他问:“皇上为何叹气,难道还有什么心事未解?何不说来听听。”
刘秀目光转向窗外华影婆娑的如水月色,语气深沉地说:“朕总想着,如果严兄每天都可以在朕的身边监督朕,时时谈论哪处做得好,哪处又做得不好,以严兄为镜,时时自照,朕又怎么再会做糊涂之事?朕诚心想让严兄留在洛阳,赐予官职,好好扶朕一把。可严兄宁愿流连于山水,做自己的闲云野鹤。朕怎么也想不明白,子陵为何不愿和朕待在一起共谋天下大事?朕一心为国为民谋福求利,‘齐家治国平天下’,向来是每一个有识之士的最终追求,严兄,你为何就是一个例外呢?若是严兄能留在洛阳,经常来宫叙谈,不耐烦世俗时,就到城外走走,这样,隐逸和实用两不误,名实俱存,不是挺好吗?”
严光也沉闷下来,一改闲散淡薄,幽幽地说:“皇上,别劝我了,我早已习惯于山林的逍遥自在,多少年的岁月早已磨光了我的志向。我现在沉湎于自然的趣味当中,若进官场,我所习惯了的生活,又怎么能与官场的繁文缛节融会贯通呢?自古都是一入公门,则面目可憎。当着皇上的面,说这话虽然不妥,但这确实是个事实。皇上诚意,我只有愧疚万分。这么多年过去了,如今,如云青丝已成千根白发,虽还有一口气,但再让我投身于朝堂,我恐怕是力不从心了。夕阳总要下山,又为何偏偏硬要把它当成东升的旭日呢?这样只会错过时令,耽误国家大事啊。”
刘秀为了留住严光,以情代法地承诺:“严兄,从昨天见面朕就发觉,你怎么总是这样谦虚?虽说我们现在都已经不年轻了,可二十年前,你的才华,我是知之甚深的。人生所学,又怎么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而不适时宜呢?伦理之道,古今通用,朕一想起严兄满腹经纶不为国为民所用,朕就觉得甚是可惜。如果严兄能够决定屈尊而辅佐朕,朕一定给严兄破例,可以不必遵守繁冗的国家条令,尽量给予严兄自由。只求严兄在朕身边监督,就如今天,如果不是严兄的明智之言,朕说不定又要办下啥样的傻事来,君王所犯过错,意味着什么,严兄,你最清楚不过。”
“皇上太抬举我了,皇上怎么可以为了我而破坏国家条令?一人不守,又怎么能治天下?此例断不可开,断不可开。恕我直言,皇上总是把个人感情掺杂在国事的处理中,这样对治理天下是非常不利的。皇上为何一直劝诫我,要我投身于官场呢?也许是由于皇上自个儿觉得没有说服于我,而觉得这是个遗憾吧,皇上或许为了弥补缺憾才这样做,或许是皇上想进一步树立在百姓心中求贤若渴的形象?我也很想助皇上一臂之力,只可惜这不足与皇上共坐一辇那样的简单,实在是违我所愿啊。况且,皇上身边并不乏优秀人才,如郅恽、张佚、桓荣等人,举不胜举。这些都是我大汉的栋梁之材,皇上又为何偏偏把目光投向我这个糟老头子,而不寻求真正的有识之士呢?”
严光一口气说了这么多的话,加上一整天的野外奔波,他确实有点累了,坐在软掎上连着两个哈欠,便微闭了双眼不再言语。
严光的话的确是一针见血,刺得刘秀干张嘴无话可说,他内心清楚,严光说的,确乎是自己内心深处不可告人的想法。而严光却一眼把自己心胸看透,果然是高人,高得让刘秀打了个寒战。
刘秀对着闭目不语的严光,无不动心地摇了摇头。随后自己苦笑了一下,欠身拉起似睡非睡中的严光,两人同向寝宫走去。
第二天,刘秀早朝回宫,正要派人召见严光,想向他请教一些问题,再抓紧时间聊一聊过去让人依恋的时光。还未等他传下话去,严光却不请自到,主动前来拜见。
刘秀亲切地拉住他的手说:“严兄,咱俩真可谓心有灵犀啊,朕正想见你,你却不请自来了,看来我俩真的是难舍难分了。”
严光也有同感地说:“皇上国事缠身,我只有等你散朝才有机会,所以我想,我们还是好聚好分的好,现特来向皇上辞行。”
刘秀睁大了眼睛问:“怎么,子陵,你才在皇宫里待了这短短两天,怎么就这么急着要走?朕还有许多的事情要请教呢。你我分别二十多年,难得今日重逢,为什么不多待几天?莫非是朕怠慢了你,还是宫里的人对你不敬,朕一定严惩,绝不手软!还是宫里的生活让你无法适应,感觉不舒服?还是朕有些什么地方让你……若是朕的过失,一定改正!”
严光满口感激地说:“不是,不是,皇上,都不是。我只是离别了会稽这几天,就不禁想念起那里的山水美景了。这几天皇上待我如上宾一样,宫中人又怎敢对我不敬,只是在这里待久了,也怕打扰皇上的正事。我这个人啊,闲散惯了,最怕受人当成一回事地热情招待,只想到洛阳市面上去溜达溜达,然后我就可以回余姚老家了。”
刘秀再三挽留说:“子陵,你这话就说差了,你来后,非但没有搅扰朕处理事务,相反,有好多国事,朕都想向你讨教一下呢!你既然喜欢闲逛,皇宫这么大,子陵,朕可以马上命小黄门传下话去,你可以随便在宫里走动,可以不受任何限制。宫里的各式建筑,虽非天然,却也自有特色,你随意观赏,这样可好?如果你想到京师各处走走,朕专门给你安排一乘车子,再派四名便衣御林军侍从左右。”
严光连连摇手,去意一定地说:“皇上折杀老朽了,皇上如此做,就更让我感觉不安了,还是恳请皇上接受我的辞行。我此次来只是想见皇上一面,也就死而无憾了,如今心愿已了,留在京城也没什么可做,这宫中也不想走动了,京师也不想溜达了,只想早点回到会稽,继续我的隐者生活。”
刘秀沉吟半晌,终于长叹一声,点了点头,然后盯了严光一眼说:“子陵不远千里来京,该不会只是为了向朕举荐张佚与桓荣吧?”
严光微微一愣,说:“当然不是,我到京城见了皇上的招贤榜,听了市人的议论才动了荐贤之心。此来京师的真正目的就是想见一见皇上,一晃二十多年没见面,想来见上一面唠叨几句话,也许此别终生很难再见第二面了,如今此愿已了,别无他念,因此想早点回乡。”
“果真如此吗?”刘秀很平静地问道,“如果朕没有猜错地话,子陵此番来京是看望一人倒不假,可不是专程为了看望朕的,而是别有所想,看望朕只不过是个顺水推舟,朕也只不过只做了个顺水人情罢了。既然想看望的人还没见到,为什么忽然要离开呢?”
严光蓦地一怔,吃惊地望着刘秀,只见刘秀满面微笑着,很自然地用手指指门外说:“子陵,你瞧瞧,看看是谁来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