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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余成群（第1页）

第九章余成群

四十二

虎啸森放暑假回来了，还带了两个人，一个是五六十岁的老男人，一个年轻漂亮的女娃。老男人头发花白，脑门荒芜，如果不是穿着花格子西服，扎着小学生红领巾一样的领带，戴着蜘蛛网一样一漩一漩的眼镜，看上去跟余成群没啥两样，或者说，就是一个爬了一辈子山，翻了一辈子坷垃的老农民。那女娃呢？水格灵灵的，大眼葫芦双眼皮，只是个子瘦小，皮肤略黑，是晒得过久的那种黑，一看就知道是地道的江南女娃。

虎啸森向虎跑川介绍说，这是我们矿业大学的研究生导师、全国知名专家，莫之一教授。然后，略转了一下身，继续介绍说，这是莫教授的女儿，矿业大学的高材生，鹿婉妍女士，她将留下来指导我们进行科学开采石墨。蚂蚱爷，莫教授咋生个鹿闺女？莫教授看出了虎跑川的狐疑，笑笑说，我爱人姓鹿，闺女随她妈姓。

山里人的礼节，客人上门第一顿饭要酒肉款待。莫教授不仅是第一天，还是第一次，款待是必须的，还得隆重，还得盛情，还得上档次，不能让人笑话，把人丢到外省去，丢到儿子的大学去。双龙的条件差，吃的，住的，都不如县城，虎跑川要安排客人住县城，在县城招待莫教授父女。莫教授坚决不同意，执意要回双龙，说，最好吃住在矿上，家里也行。莫教授还说，我这个教授跟别的不一样，是爬坡上岭爬出来的，经常在外风餐露宿，真要我住大宾馆大饭店，还有些不习惯，这次带小女出来，也是为了给她上一上这堂课。虎跑川说，莫教授这样说，那就不客气了，咱回双龙，吃住搁家里。

于是，他借故买烟，在一家门市部往家里打了一个电话。

吃住安排在虎跑川家里，也就是队屋里，这已是一种定势。队屋改建成两层楼房后，虎跑川让段彩芹收拾了两个房间和一个餐厅，客房是按城里大宾馆标准做了配置，沙发茶几，电视衣柜，白被单，白被罩，不比县城的差。大凡来了客人，要在双龙吃住的，虎跑川都会安排在家里。为这事，付彩琴还对他有了意见，应该是有点吃醋的味道。付彩琴说，咋啦，嫌老娘做的饭不好吃？虎跑川说，哪能呢，就是考虑你又要合麻绳，又要伺候病人，太劳累了。虎跑川确实是这么想的，当然，也有两人做饭好吃不好吃的问题，毕竟不是自己吃，好赖都无所谓。

无酒不成礼仪，无菌不做宴席。伏牛山到处都是野山菌，木耳、猴头、鹿茸，羊肚，双龙人叫山货，稀松平常，城里人叫山珍，稀罕得紧。段彩芹顾不得上山去采，就在集市上买了些备在家里。酒是虎跑川从县酒厂批发的伏牛老窖，是酒厂在伏牛白这个老牌子酒的基础上研发的高档酒。远方来了客人，吃本地菜，饮本地水，喝本地酒，那才叫一个得劲，那才叫一个亲切。

莫教授本就没有知识分子的扭捏，见虎跑川在家里招待自己，又是一大桌子的山珍美味，说，咱今天都敞开了喝，一醉方休！虎跑川没想到莫教授如此豪爽，两人很快就喝成了朋友。

第二天开始，莫教授父女在虎跑川父子的陪同下对矿山进行了细致的勘察，细致也不能细致到哪儿，那么长一条沟哩，那么大一道凹哩，面积比双龙集镇不知要大多少倍，大大小小的沟梁山包，不上百，也少不了几十，自然就不能细致得跟大姑娘绣花一样，连懒婆娘锄地细致都不及。在虎跑川看来，就是满山漫无目的地随便转转。但有一点令虎跑川十分佩服，也十分羡慕，那就是莫教授的体质。别看莫教授五六十了，腿脚比虎跑川还利索，爬起山来，一点都不比虎啸森差。相比之下，鹿婉妍就不行了，没多会儿，便喘上了，稍稍陡一点的地方，都需要虎啸森拉一把，甚至有很长一段时间一直都抓着虎啸森的手，深怕滚下山的样子。莫教授冲虎啸森说，别拉，让她自己爬。虎啸森有些不舍地松了手，却落在鹿婉妍的身后，随时准备着搀扶一旦摔倒的大美女。

莫教授拿着小铁锤，这儿敲敲，那儿砸砸，把虎啸森他们刨挖的坑坑凹凹沟沟渠渠看了一遍，取了一帆布背包的小石块，一块块贴了标签，写了时间和位置，还编了号码，跟宝贝似的稀罕。

莫教授敲敲砸砸三天，虎跑川搅脚不离地跟了三天，看了三天，也纳闷了三天。勘也勘了，察也察了，总该说点啥吧，可莫教授啥也不说，只是勘，只是察。虎跑川纳闷，又不好意思问，只能等，等莫教授金口开启。莫教授明天就要回徐州了，不能再等了，虎跑川决定在饯行时趁莫教授喝高兴了问一问。

段彩芹将饯行宴弄得很丰盛，丰盛不是盘多碗多，是伏牛山里有的山货几乎弄齐全了，有菜有汤，令莫教授酒没喝先醉了三分。莫教授说，趁着没醉，我把勘察情况向大家汇报一下。

虎跑川说，莫教授客气了，你是点拨，点石成金。

莫教授真不客气了，不无自豪地说，哎，你这句话说对了，我今天就是要达到这个效果，来，咱先喝一个。大家一齐端起酒杯喝了，莫教授接着说，你们先前走了弯路，掘洞开采，耗钱费力不说，还危险，我建议你们实行露天开采，具体说，就是将你们现在开采的那个山梁挖开，一段一段地挖，一层一层地采。

虎跑川说，寸土难移，那得挖多少土石方，咋能比掘洞划算？

莫教授咂一盅酒，砸吧砸吧嘴说，我算过一笔账，露天开采，第一年吨成本会比现在高一百元左右，之后，吨成本至少要降低两百元以上，关键是生产能力，至少会提高五倍以上，你算算，一天能多赚多少。

虎跑川仍有些疑怀，问，你真有这把握？

莫教授说，我跑了一辈子，见过的矿山无数，不敢说准确无误，八八九九还是有的。

虎跑川说，有六七成把握，我就敢干。

莫教授说，我把闺女留下来，帮你们做一些规划设计，啥时达不到我说的效果，她就留到啥时候。

虎跑川说，一辈子达不到，你舍得留她一辈子？

虎跑川的话，傻子都听得出，鹿婉妍的脸一下子就红了，虎啸森忙把话岔开说，婉妍是高材生，设计肯定没问题。

莫之一是专家教授，智商高，情商也不低，接过话说，只要你愿意，我就让她给你当技术员。

虎跑川没想到莫教授会这样说，一阵尴尬，咂了一盅酒说，我正缺这种人才，就怕我这庙小莫教授的千金看不上眼。

虎啸森一看爹在将莫家父女的军，忙端起酒盅说，喝酒，喝酒，来，莫教授，我敬你一杯。

莫教授端起酒盅，好像不领虎啸森的情一样，转过来跟虎跑川碰一下说，咱老哥俩走一个。两人喝过，莫教授并不正面回答虎跑川，却说，庙不在大小，关键看经念得好坏，经念得好，庙再小，香火也旺，念不好，再大的庙，也无人朝拜。

虎跑川暗暗为莫教授的回答叫好，对莫教授更是敬重了几分，忙端起酒盅说，莫教授，就冲你这句话，我敬你三杯！敬过，虎跑川又说，莫教授，我记住你的话，努力把经念好，如果我念不好，也要让我的几个娃子把经念好。

几个人喝了一会儿酒，莫教授见虎跑川已有几分醉意，便把话岔开，问，你几个娃？我怎么只看见虎啸森一个。

虎跑川把右手一伸，炸开五指，说，五个儿子，五子登科，全是大学生。紧接着蜷起四个指头，竖着大拇指说，一个闺女。然后咂一盅酒接着说，六个娃子，我自己生了四个儿子，别人给我生了一个儿子一个闺女，老大啸林已经毕业，在县城工作，跟啸森双胞胎的老三叫啸山，老四跟了他继父老子的姓，叫龙啸野，别人给我生的儿子，叫龙震云，都在上大学，女儿叫龙诗吟，在县城读高中，你当然只能看到啸森一个娃了。

虎跑川说着，端起酒盅又要敬莫教授。虎跑村见状，伸手拦住说，哥你醉了，回屋歇吧。

虎跑川右手端着酒盅，左手一舞扎，挡开虎跑村伸过来的手说，谁说我醉了，没醉，今儿咋会能醉呢，莫教授给咱点了一座金山，我心里高兴，谁也不许拦着，来，莫教授，不对，莫恩人，咱一醉方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