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这条巷子就是行政街,钟湛露工作的检察院就在直线距离不到一百米的位置,于是她急匆匆的走了出去,竟然彻底忽略掉了买单这件事。
李西宁紧跟着她,“钟检,当事人好像想起了什么,虽然言辞闪烁,但是我敢断定幕后黑手一定不是他。”
花莲市已经进入了早冬,空气变得凉飕飕的。湛露一边把围巾往脖子上打结一边回头问李西宁:“李队,不管怎么说,我代表阿竟谢谢你。”
“不用。”李西宁快走两步赶上她,“法律面前人人平等,老话说‘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这不过是我的猜测!但是,你也知道!当事人如果一直不说实情,根本没办法结案。况且,我也相信,当事人不是那种社会蠹虫。”
“谢谢,”湛露三步并作两步跑到了检察院,在那威严的建筑物面前她放缓了脚步,整理好了仪容仪表这才走到科室,科长汤芳丽拿着一份资料与她刚好碰上,“钟检,正到处找你,当事人已经回来了,现在要求见你。你是本案的公诉人,你代表着国家,代表着法律正义,该怎么做你比我更清楚。”
说完又拍一拍湛露,“快去吧,希望有新的收获。”
李西宁搬一条凳子坐在科室与汤科说话,湛露拿着笔记本与录音笔走向提审室。科室距提审室隔着一个大大的花圃,这花圃里面都是检察院的大姐们栽种的时令花卉,有几朵干枯的月季花噙着初化的雪水在风里摇曳着。
湛露脚下一滑险些摔倒,又急匆匆的走了过去。
提审室隔音效果很不错,屋角放着两个保温瓶,正当中的桌子是给提审的人犯准备的。她已经透过那扇大玻璃看见了毕竟,毕竟穿着监狱里面的衣服,土黄色的棉袄,头发剪得短短的,安安静静的坐在那里。
一年左右的刑事案件已经让他的雄姿英发不复存在,语言障碍、怕光、畏首畏尾、这些都是幽闭环境下新添的毛病,该犯眼前一亮,笑了笑:“钟检,早上好。”
湛露露出一排贝齿,嘴角有了堪称苦涩的弧度,“阿竟,两件事——关于毒品我们已经有了新进展,相信你并非主谋。巨额财产来源也已经调查清楚了,现在我要问你!是不是要告诉我境外存款的事情?”
毕竟与湛露是大学同学,就在大学毕业两人正式谈起了恋爱,正准备谈婚论嫁,谁知道毕竟被指正“贩毒与私分国有财产”,依法拘留并逮捕调查,这件事情不了了之。
湛露一直不相信自己的男朋友有那些作奸犯科的嫌疑,但是铁证如山,花莲市人民法院已经出具了充足的书面证据,并且第一时间逮捕了始作俑者。有一些漏网之鱼也被恢恢天网打尽,漩涡的中心正是毕竟。
有同犯言之凿凿的指正主犯是他,并且他在刑事调查中始终不反驳,这让湛露百思不得其解,时至今日看起来已经铁板钉钉,他依旧三缄其口,这其间的猫腻如果不早一点拿捏到位,很可能变成千古奇冤埋没在堆山填海的刑事卷宗里面。
世界上最讽刺的事情就是要——帮助一个人却心有余而力不足。
湛露遇到最棘手的案件也就是这个了,面对男朋友,威逼利诱带恐吓都试过了。他始终眼观鼻鼻观心一言不发,这让湛露没有一点办法。三个月前案件又有新突破,据说毕竟的老家那位毒蛇又吐出了信子,由于分赃不均导致几人大打出手,一个古惑仔被打死了,由于作案手段相同,警方所以带领毕竟去老家闵槟市认尸,可是依旧一无所获。
觉得自己问的有一点急,她讪讪的笑一笑又倒了两杯水,端给他,“你说吧,只要是你说的我都相信!你要相信法律!坏人必须绳之以法,你明白吗?”
“不用了!”毕竟接过水杯,“罪魁祸首就是我,我并不打算翻案,只是想见见你。你也知道,就那些零,已经够我死十次了,我只是放心不下你,我们见一次就会少一次,所以我……”
“你不必说了!为什么!到底是为什么!?”湛露眼里噙着泪花,转过头,“为什么你不说出来,就算他是高官显贵我们也不会姑息的,但是为什么你一定要承认是自己!”
“露露。”他破天荒头一次在狱中用昵称叫她。
“我本来就不是一个好人,等我明正典刑以后,我希望你早一点忘掉我,越早越好!然后找一个喜欢你的人嫁了!”
“你明知道不可以的!阿竟!如果没有你,你觉得我可以活下去吗?你太残忍了!”湛露不愿意看他,她怕眼泪不听话。尽量保持最得体的谈吐,一年以来的担惊受怕最终落实,而又那么失落,胸口空空的疼。
“阿竟,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你这是在自绝于人,阿姨难道会原谅你,你一点也不孝顺,你让我们操碎了心!我原本以为你会自救,你只是一味的逃避,你死了以后我们难道会安心!”毕竟舔一舔干裂的嘴唇,那杯水就好像道具一样被捏在掌中,“露露,你过来,让我……抱抱你!”
他伸出手,手铐相碰,叮呤当啷的,淡淡的哑光转瞬即逝,尴尬的意识到这个企图无法完成,他笑了笑:“露露,你走吧,让我再想想……”
湛露强颜欢笑,“你妈妈、还有我!我们都在等你!”毕竟用两个打弯的食指摁着眼角,落魄的样子笑一笑,“露露,我爱你!我保证!尽我所能处理好你们的事情。”
本来以为有重大发现,没有想到她依然无功而返。把记录本夹在腋下,湛露丧魂失魄的走出提审室。出门以后李西宁在花圃那里等她,俊朗的剪影被早晨的阳光挪移到了脚下,黑乎乎的一团,好似早期抽象派的素描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