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云舟自己都忘了这茬,被江与青瞪了才迟钝地眨了眨眼,随即露出了恍然的神色,讪讪地收回了手。
江与青小心地把病人推到了阅览室的桌子旁边,想让连云舟把书放在桌子上看。他自己不太能拿得动书,同时放在腿上又会压到伤口。
这张桌子旁边也坐着其他人,似乎是一家三口,爸爸妈妈带着一个看起来八九岁的小孩子。
她刚停下轮椅,就听见身旁传来清脆的童音:“哇,妈妈!你看——”
紧接着,江与青便听见一声极轻的的闷哼,连云舟肩膀一僵。她心下一紧,连忙转到轮椅前面查看病人的状态。
连云舟看起来是被刚刚突然的声音吓到了,脸色比离开病房前前又苍白了一些。他一只手紧紧攥着胸前的衣襟,呼吸明显比刚才急促,额角也渗出冷汗。
小孩的爸爸大步走了过来,和江与青一样在轮椅边俯下身,语气关切地问道:“怎么样?没事吧?”
“没事……”连云舟缓缓地吐出一口气,紧绷的肩膀慢慢放松下来。他勉强地扯出一个安抚性的笑容,声音还有些发虚:“只是被吓到了,现在好多了。”
小孩的妈妈也注意到了这边的异样,赶紧拉住孩子,压低声音提醒:“小声点,哥哥身体不舒服,别吵到人家。”
听到这个称呼,江与青走神了一瞬间。
……连云舟的外表欺骗性居然这么强吗?说实话,连云舟比这对父母恐怕年轻不了几岁,这个小孩子要叫叔叔才对吧?
久病与疲惫在他身上留下一种易碎而纯净的气质,让人下意识地便将他归入了需要被照顾的年轻人之列。
“真是对不起。”小孩的爸爸满脸歉意地说道。
“没关系。”连云舟温和地笑了笑,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到了小孩桌面上摊开的绘本上。
“那个系列很好看。”他主动找了个话题,语气里带着一点怀念,“我家里有弟弟妹妹,我以前经常给他们读这个作者的绘本。”
江与青就这样默默站在一旁,看着连云舟极其自然地与对方展开了对话。他的亲和力似乎是与生俱来的,没过几句,话题便轻松地延展开来。
他甚至还吸引了那个孩子的注意力,耐心地听着小家伙分享自己最喜欢的故事段落,连云舟随后又微笑着推荐了几本他刚才在书架上看到的绘本。
这个时候,完全看不出他的精神问题。江与青想。
连云舟表现的和往日一样温和又成熟。与他交流的那对家长大概也只认为他因为身体不好才住院休养,绝不会往心理疾病的方向去想。
江与青像个透明人一样,在旁边默默听着,目光始终留意着病人的状态。
直到连云舟的呼吸明显变得有些急促,甚至轻轻咳嗽了两声,她才适时地介入,温和地叫停了这场对话。
刚刚连云舟毕竟被实打实地吓到了。哪怕只是短时间的惊吓,对他这具如今一阵风就能吹倒的身体依然产生了影响。
江与青不敢再让他耗神,便准备把人推回病房了。
“哥哥再见!”他们在阅览室遇到的小朋友显然在短时间内就喜欢上了这个坐着轮椅的大哥哥,临走时还不忘热情地挥手告别。
他甚至记得这位新认识的哥哥身体不好,特意把音量控制得小小的。
江与青看着连云舟脸上露出了温柔又亲切的笑容。那笑意从眼底漾开,连苍白的脸颊都似乎被这温暖的情感点亮了一瞬。
她心里有些感慨。这本来是她在连云舟脸上见的最多的表情。她刚刚来连云舟家工作的时候,正赶上他出院不久,那些被他庇护过的实验品们都轮流来探望过。
每次她无意间撞见探望者离开时,连云舟脸上也总是带着这样温和的神情。后来他教导唐希介时,也常常如此耐心而温柔。
可住院这段时间以来,他这样鲜活的时刻实在太少了。尽管他对医护人员始终礼貌又配合,可他露出的笑容都像是苍白的假面。
和那一家三口道别之后,江与青推着轮椅,将连云舟送回病房。
轮椅的轮子在走廊上滚动,高级定制的材质让它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江与青先打破了沉默,开玩笑道:“您很擅长和小孩子相处。”
“经验使然。”连云舟疲惫地合上了眼睛。他微微后仰,靠进轮椅柔软的靠背里。
他少见地在对话中放松了下来,主动开玩笑道:“让我怀念一下被人全心全意仰慕,一点都不会被忤逆的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