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妾希望陛下能够不再追究安庆王的事。”高宗方一皱眉,武媚娘赶紧又说,“所谓通敌叛国只是一场误会,那个玉珏的主人另有其人,其中的因缘巧合臣妾也说不来,还是让东突厥的王子殿下说给您听吧。”
她话音未落,有人从府外走进来,朗声道:“呼衍部廷王驾下二王子呼卓迦漠叶拜见大唐皇帝,呼衍部愿奉上美丽的草原上所有的牛羊与大唐世代交好。”迦漠叶从外而入,对着高宗单膝跪倒。高宗喜从天降,连连点头:“如此甚好,如此甚好。”
武媚娘掩面一笑,在高宗耳旁低声道:“就是他送了安庆王妃玉珏,以报救命之恩,说起来,李云瞬还是个功臣呢。”
高宗此时算是明白了来龙去脉,哈哈笑了起来:“迦漠叶啊迦漠叶,朕看,安庆王妃密呈给朕的那份虎师二十四阵图也是你的功劳吧?”
唯有长孙舒豫没有笑,他躺在棺椁里听他们说完来龙去脉,心里也跟着一阵紧张,等大家都说完了,听武媚娘问道:“咦?怎么不见李云瞬?这地上怎么这么多信……”
信?她看到了自己的那些信?
舒豫脑袋嗡一声炸开,他顾不得自己浑身的僵硬和疼痛,拼尽全力从棺椁里爬出来,也顾不上给高宗行礼,跌跌撞撞地往内宅跑去,下人们乍看见他都吓了一跳,湛栌第一个反应过来,帮他过去撞开了卧房的门。
门一打开,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还是晚了么。
高高的屋梁上悬挂着一个消瘦的身体,微微前后飘**着。
舒豫的喉咙里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呜咽悲鸣,他踏了一脚桌沿飞身将云瞬的身体抱住,扯断了床帏带子将她抱了下来。
他才从鬼门关上走了一遭回来,刚刚庆幸自己捡了条命,却万万没有想到,命运竟然会如此折磨于他!
舒豫抱着云瞬跪在地上,连连摇晃着她的身体,好像这样不停地呼唤就能将她唤醒一般。
在场的人无不落泪,当真是天意造化弄人么?这一对鸳鸯佳人,终归是缘尽于此。
“云瞬。”舒豫的眼中已经没有泪水,他抱起云瞬迷迷茫茫地朝外走去,没有人阻拦他,甚至下人们主动给他们让出一条路来。
武媚娘在高宗身旁湿了眼眶,她费尽心思,终究还是晚了。
不管这条路要通往哪里,这一次,她都陪在他身边了。
他十几年的痴心等待,总算等来这一刻的永久相守。
谢丽姝目送着舒豫的背影,这个挺拔俊朗的安庆王,仿佛一夕之间已然老去。他用了十几年的时间让李云瞬爱上了自己,而她呢?她的十几年又换来了什么?她忍不住将手捂住唇,将呜咽之声留给自己。
从来都是他们两个的生死与共,爱恨纠葛。在这场爱情的游戏当中,她出现得可笑,收场得可悲。丽姝默默起身,回房里收拾了自己的东西,永远离开了这块让她痴缠半生的地方。她这辈子的痴傻,这辈子的罪业,她要在日后的岁月里青灯黄卷,常伴佛前,以祈求救赎。
迈过门槛的时候,舒豫的脚被凸起的石砖绊了一脚,他虚弱的身子支撑不住两个人的重量,双手一晃竟将云瞬抛了出去,他一惊,慌忙从地上爬起来去接她,可已然来不及,云瞬在地上滚了两圈后停住。舒豫站起后奔过去把她翻过来,却意外地停住所有动作。
她的眼睛……在看着自己!
“舒豫,你回来了。”她哑着嗓子开口,喉咙里火辣辣地疼,可她笑得那么开心,那么灿烂,眼泪如瀑布般倾泻而下,两个人忽然一起大笑起来,笑得感动了天地。
永徽六年初,西北边界传来捷报,大将军苏定方大破西突厥,擒住突厥王,西突厥从此灭亡。先锋李云彻勇猛有加,晋封护国将军。
昭武大将军深入腹地杀贼无数,与敌军将领同归于尽于苍茫草原一角。高宗按照他生前所愿,破祖宗先例,准许其女承袭乃父郡王之位。棺椁被送回京城,舒豫带着云瞬,亲手将他送到西芒山的陵寝,将他安葬在清菡的身边,一世长随。
年中,高宗废除王皇后,改立武昭仪为后,李弘为太子。高宗祭告于祖宗家庙,八月十五在相国寺为百姓祈福。在相国寺大雄宝殿里,王爷贵人家的孩子们围在一起,有小沙弥侍奉他们挨个儿从竹筒里抽签,玩着亲贵家们最钟爱的娃娃亲游戏。
忽而有孩子欢快地喊了一声:“嘿!快来看呀!有人抽到鸳鸯签了!”
孩子们在寺庙里炸开了锅,笑闹成一团。
正在院子里散步的舒豫和云瞬忽而一愣,两人在菩提树下相视一笑,莫逆于心。
斑驳的竹签上写着如十余年前一般模样的签文。
怜卿一片相思意,犹恐流年拆鸳鸯。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