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约半个时辰,有人打开了府门外的铁锁链,那个官员又回来了。
“长孙舒豫听旨。”舒豫从房间里走出来,身后还跟着两个官兵负责看押他。头上的银发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意气风发的安庆王,呼风唤雨的长孙王爷,似乎在这一刻跌落神坛。
“长孙舒豫通敌叛国,罪不容诛,本应罪连九族,念长孙家世代劳苦功高,有功于社稷黎民,故赐死长孙嫡亲一族,其余八族,死罪得免,凡入朝为官者,降二等官职,停三年俸禄……”圣旨写得很详细,而到后来云瞬却已经什么都听不见,她的脑子里来来回回想着的只有方才那一句,“赐死长孙一族”。
高宗果然还是反悔了,她早该知道帝王的承诺根本算不得数!
丽姝尖叫一声,仰面栽倒,半晌才抓着云瞬的衣袍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还当着众官兵的面,她扬起手就抓住云瞬的发髻:“你早上入宫去做了什么?你个贱人!你是不是去求陛下处死舒豫?你说呀,你说呀!”
云瞬被她的大力拽着只得侧过头,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来送信的官员眉毛拧得老高,不耐烦地挥手,让人去拉开谢丽姝,他清了清嗓子继续说:“陛下另外有旨,因李氏云瞬献宝有功,故免去长孙自慎、长孙自贤两子死罪。”
丽姝睁大眼睛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东西。是李云瞬向陛下献宝才换来两个孩子的活命?“这怎么可能?李云瞬,你不是恨我入骨的吗?你不是想要我和慎儿的命吗?”她抓着云瞬的衣领将她使劲摇晃,云瞬被她晃得有些头晕,她淡淡地看着她:“你和我之间的恩怨何必扯上孩子,我这么做只是为了对得起自己的良心,你高兴什么。”
“来人,将陛下赐的御酒端来。”那官员一挥手,立刻有人端来一只盘子,盘子上有白玉瓷瓶和精致酒杯,云瞬脸色顿时变得惨白,看了一眼那酒壶,又看了看舒豫。今天的舒豫很奇怪,他从房间里出来后,就没再看过自己一眼。
大概,他也对自己彻底死心了吧?
这样……也挺好。
她扯起嘴角,一笑。
“武昭仪特意为你们一家子求情,在行刑之前,让你们最后说说话,不过,您只能选二位夫人的一个。”官员说完揣着手,看好戏似的瞧着长孙舒豫。舒豫抬手一指,手指落在丽姝的身上:“进来。”说完,自己转身回了内宅。
丽姝张着嘴半天也没明白,舒豫他在最后的时刻,竟然……选择了自己。她踉跄着往前跑了几步,追上舒豫的步子,随他进了里屋。
舒豫的书房也已经被人翻得很乱,舒豫捡起地上的几本书,爱惜地弹了弹上面的灰尘,对身后跟进来的丽姝低声道:“坐。”
丽姝听话地坐在了他的对面。她万分期待舒豫要对自己说些什么。
“丽姝,”他生平第一次这样称呼她,却没有任何不适,这个形容憔悴的女人与他相识于少年,多少年,她对自己的心意不曾改变,这一点让舒豫心生怜悯,他蜜色的眸子凝视着她,“我很抱歉,让你卷进这场是是非非之中来。”
“我相信你,没有勾结西突厥。那枚玉珏……我似乎在别的什么地方见过……可我想不起来了,等我想起来,你就能洗刷冤屈了。”丽姝急急表白被舒豫挥手打断,“这不是玉珏的事情,该来的事,总是该来,没有谁能抵挡得了。长孙家历代功高,已近盖主,引来陛下猜疑已是定局,何况萧淑妃和武昭仪二人一直视我如钉,趁这个机会将长孙家铲除也无不可。只可惜你,被人当作了棋子。”舒豫似乎想喝水,拿起茶壶来才发现茶壶里空****的,自己笑了下,将茶壶放下,“从我那日酒醉被萧淑妃强留在宫中的时候开始,你就已经成了别人握在手心的棋子。”
丽姝的脸色顿时苍白到近乎透明,她缓缓站起身,还未开口,眼中落下泪串,她一眨也不眨地看着神情淡定的长孙舒豫,哀怨开口:“从我八岁那年遇见你,我就喜欢上了你,这些年间上门提亲的人踢破了门槛,我等你等到一十八岁,整整十年,到后来我被人背地里嘲笑、讥讽,把自己留成了老姑娘我也毫无怨言,还是等啊等,我纵然有千般的不是,万般的错,难道我十几年的痴心也是一种罪过吗?”
舒豫抬头看着她,坚毅的唇角抿出一条弧度。
他们之间太需要一场开诚布公的交谈。
“我自己也想过,我就这么闹啊,争啊,什么时候是个头儿啊?李云瞬没回来之前,我还怀着希望,希望你有一天会被我打动,会主动地看一看我,可是呢,李云瞬她回来了。十年前你就对她一见钟情,十年后,你还是对她……那我呢,我看不透啊,舒豫,你今天要给我一句实话。”
丽姝哽咽着看他:“舒豫,你告诉我,我到底哪里不如她?”
“问得好,之前盛骏也问过我这个问题。我曾经认为一切都是造化弄人,在康平王府外的承天街上,我第一次见到她时就喜欢上她,到相国寺里一对鸳鸯签订了我和她这辈子割不断的情缠纠葛,再到今天,你自己……还不知道到底哪里不如她吗?”舒豫抬起眼眸来望进丽姝的眼睛里,眼中似有冷酷的光,“她永远不会像你一样为了自己的私念就对他人痛下杀手,即便老天再怎么待她不公,她也从来不会迁怒于他人,甚至在今日这样的生死之前,她仍然尽力挽救了你的孩子。”
丽姝脸色更白,向后倒退几步。
“我没有害人……我没有害过人。”
“那这些又是什么呢?”舒豫从书案上拿出装有芦荟的盒子和药方,“你害死了清菡,还想要害死云瞬和贤儿,还要我说得更明白吗?”
丽姝一张脸上彻底没有人色,她望着舒豫手上托着的东西似乎要把它们看穿,除了无声地流泪,她甚至找不到第二件事情可以去做。
“丽姝,你从前并不是这样一个心狠手辣的女子啊。”舒豫把那些东西丢在她的面前,轻而又轻地叹了口气。
“是啊,我到底是怎么变成这副模样的呢。”丽姝近乎呓语般低喃,她走到舒豫面前,缓缓伸手抱住他,“这十几年我心里一直空****的,就这么迷迷糊糊的一个人走了过来。你恨我也好,怨我也罢,我都没有后悔过,虽然我没有得到过你的爱,可这样炽烈纯真的爱情我自己已经付出过,这辈子还有什么可遗憾的呢。”
舒豫的眉心拧了又拧,轻轻抚了抚她的后背,他对这个痴心自己十几年的女人,何尝没有半分的亏欠?
“我现在心里很难受。”半晌,舒豫缓缓开口。
“你此刻的难受是因为我吗?”丽姝松开手,诧异地看着舒豫,这个男人近在她的眼前,可她却觉得自己从未看透过他的心思。
“是的。”
丽姝的眼泪流了满面,她的眼里有从未有过的亮光,仿佛是来自点亮她人生的烛光,她把手放到还要说话的舒豫的唇上:“够了,舒豫,这就够了。”
舒豫不再开口,他拿开丽姝的手掌:“我最后有一件事要拜托你。”
“不用说,我知道。”丽姝惨然笑起来,她的脸上还有未干的泪水,却笑得那么明媚,“我知道你不想让李云瞬看见你喝下毒酒之后的样子,我会让她待在院子里,不让她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