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苏墨远,这世上当真再没有让你眷恋的人吗?”云瞬并不回答她的话,武媚娘也不着急,她轻轻握住云瞬露在被子外面的手,叹道,“多好看的一双手,怎么能和我一样,想用它来杀死自己的骨肉呢?”
云瞬的身子一震,翻身坐起来看着她:“你刚刚说什么?”
“我说……你怎么能和我一样,想杀死自己的孩子呢?”武媚娘朝她凄然一笑,抚了抚自己鬓发,云瞬才看见她的黑发之中簪着一朵晶莹雪白的小花。“你是躺在这里太久了。”武媚娘松开她的手,看着她房间里的小摇篮,笑了下,“安定夭折了。外面的人都在传是我亲手扼死了自己的女儿。”
云瞬隐约记得武媚娘与自己同一天诞下的女儿就是被封为“安定公主”的。她更加不敢置信,错愕地看着这张明艳动人的脸孔,饶是武媚娘在笑,可云瞬却看见她的眼底有浓浓的化不开的忧伤和悲痛。
“真的是你吗?”云瞬的心神有一阵恍惚。
“王皇后来看过女儿后,安定忽然难以呼吸,在睡梦中没了气。说到底,她走的时候确实是在我的怀里。咳……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呢,是安定福薄,担待不起陛下给她的荣宠。倒也算……死得其所。”
“陛下自然不会相信外面的谣言,最大的嫌疑只能落在皇后的身上。的确……安定公主她的确死得其所。”云瞬垂下眼,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
武媚娘侧头看她,这些天的病痛和伤心折磨得她已然没有了当初见到时的那种灵动恬静,蜡黄的脸庞上只有那一双眼睛还是黑得怕人,似乎洞悉了一切。
“我最近拿到了指证谢彦最有力的罪证,他掌管着盐库和户部,一直中饱私囊,必要的时候拿出些钱立个名目给陛下支援前线使用。陛下知道以后很是震怒,已经拟旨将谢彦判了秋后处决,这种人……也该活到头儿了。没承想,谢彦老狐狸怕受株连和自己的女儿断绝关系,反倒是救了谢丽姝一命。”武媚娘轻笑一声,“不过谢彦倒了,萧淑妃也没了得力助手。”
“是啊,长孙家也倒了,王皇后也没了臂膀。”云瞬抬眼看面前眉目婉约的武媚娘,“不知道我能不能看到你荣登后位的那一天,先提前恭喜你了。”
武媚娘怔了一怔,微微摇头笑了。
“听你说话的口气,长孙家倒了,你一点都不伤心难过?苏墨远是你的恋人不假,我以为过了这么多年,你也该看开了。”武媚娘悠悠叹气,“你总是这样,看不到别人的真心。”
“别人的真心都藏得太深,我看不见,更不敢相信。”云瞬轻声一笑,抿着唇角看她,“苏墨远在我的心里早已成为一个支撑我的支柱,我可以和他相忘于天涯,却不能看着他这样不明不白地死去。真正让我感到心寒的不是他的离去,而是在我们身边的这些人,有着那样恶毒心肠的他们……到底能不能算作是人?”
“我曾经想要依靠于皇后,她也的确在最初的时候帮过我,可是……她之所以要帮我只是以为陛下对我有几分与众不同,她想要借助我来帮她与萧淑妃抗衡,以至于在我的婚事上,她完全赞同了长孙舒豫的做法,只不过是因为拉拢长孙家可以更加巩固她的后位而已。直到后来……她渐渐把我划归在了敌对的那一部分里,也就更不会再来看我一眼,如同现在这般。我的死活她完全不放在心上,只是因为我对她已经没有利用的价值。”云瞬低声诉说着,这些都是她的心里话,这些话似乎在她的心里就一直存在着,只是她自己从未好好地面对过。
武媚娘眸光沉沉地看着她,半晌,她凉凉地说道:“你说得对极了,只是你也别忘了,你也曾经想要亲手毁掉一条性命,而那个小生命是与你有血肉之连的亲生儿子。”云瞬闻言一怔。
武媚娘已经站起来,发间的小小白花随她的动作而轻轻抖动着,她回头看她:“我不会因为已逝去的东西而一蹶不振,而是要让他们的牺牲变得有价值,有所得。李云瞬,这就是你不如我之处。”
“长孙舒豫通敌卖国,陛下已经信了,怎么?你都不为他担心吗?”武媚娘看着轻轻摇头的云瞬失声笑道,“你呀,真是个冥顽不灵的丫头!早晚,我会让你看到真心。”她说完,挑起帘栊走了。
“王妃……那个……”武媚娘才走一会儿,晚雨就进来,看了看虚弱的闭目休息的云瞬,第一次在她的面前结巴起来,神情也有些慌乱。云瞬看她一眼:“说吧。”她现在已经什么都不怕了。
“有一个长得很奇怪的人在府门外,说是从很远的地方来,还说一定要见您,王爷让奴婢来请示您,见还是不见。”晚雨小心翼翼地措辞,生怕哪一个字说得不合云瞬的心思。
云瞬点点头,很远的地方……那个地方会有什么人来看望她呢?
“奴婢服侍您梳洗下吧。您这样子……”晚雨见她要起来,上前扶住她。
“不必。”云瞬刚一动便觉得天旋地转,扶着晚雨的胳膊喘了几口气缓了缓,吩咐道,“让他来吧。”
工夫不大,巧眉带着一人走了进来,那人一进房间便皱了皱眉,房间里布置得虽然华美却没有一丝生气,满鼻子都是刺鼻的药味。
云瞬靠在床帏看清来人的相貌,心里一动,看了看身边的晚雨和巧眉:“你们去泡茶来。”二人互视一眼,立刻退下。
“我母妃以前总是羡慕你们汉人的皇后王妃们,说你们过得如何奢华,我今天亲眼所见,汉人的王妃过得可不怎么样。”来的人说话有些带着异域口音,目光朗朗,面容上棱角分明。是那个呼衍部的二王子。
“你为什么来?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云瞬淡淡扫了他一眼。
那人大马金刀地往椅子上一靠,随手从怀里掏出个羊皮卷在手掌上掂了掂,似乎很是爱惜地反复抚摸着:“听说你男人和西突厥的人打仗输得很难看,我特意把这个送给你,让你男人拿去报仇。也算是我对你两次救命之恩的酬谢。”
云瞬看了那东西一眼:“你之前已经给过我一枚玉珏,不需要再来送什么谢礼。”能让他亲自送来的,必然是极其贵重之物,这份情,她不想受。
“是啊,可我总觉得那枚玉珏你无论怎样都不会去用。可这个东西就不同了,听说你男人得罪了大唐的皇帝,说不准就要被砍脑袋了,有了这个东西,你们的皇帝就不会想砍他的脑袋了。”那人说得很是得意,眼睛里却露着一丝狠戾的光,看向打算再次拒绝的云瞬,“我这么做也是有私心的,大唐的皇帝有了它,唐军就可以打败西突厥那些杂碎!也算替我们呼衍部报了仇!”
云瞬看他忽而收敛起的笑意,下意识反问:“这是什么?”
“西突厥的制胜法宝,虎师二十四阵图。”这个年轻的异族男子把图纸抛到云瞬的手边,他站起来,逆着满屋的阳光,沉声道,“我迦漠叶不能看着自己的恩人半死不活的模样不管,也不能放任西突厥那些家伙在我的土地上肆意妄为,真神会保佑我们,让这张图完成我们两个的心愿。”
云瞬愣愣地靠在床榻上,目光有些呆滞。
武媚娘说要让牺牲变得有价值,迦漠叶说这张图可以完成她的心愿。
心愿……吗?
五年前,她带着一个女儿最质朴的心愿而来,却在五年后的今天,忘记了自己的初衷……
心愿,她的心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