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妥协
当时离崖只回了她两个字,便派人将她关进了潮湿阴冷的地窖,不给食水,整整两日才放出。
当时,离崖回她的是:“天真。”
稚儿天真,无知至极。
放她出来的时候,她又冷又饿,几乎要丧失掉全数的神志,一步都走不动,记忆最深处对死亡和寒冷的恐惧也袭上心头。她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冰天雪地的京都街角,只是一个一无所有的卑微弃儿,她冷,更怕,无家可归,恐惧犹如剧毒一般渗入四肢百骸,一张嘴无力的张着,也不过是想要讨要一杯能驱寒保命的热水。
离崖却不肯就这样放过她,亲自扭着她的胳膊,将她扔进了鲍参翅肚的大门,让她喝妓女倒的水,吃妓女喂的饭,穿妓女给的衣。她怕些什么,捡她回来的离崖最清楚,她说青楼下作,离崖就要她向这份下作妥协,用寒冷饥饿和死亡来令她妥协,败的一塌涂地。
然后离云俊开始慢慢让她接手离家的生意,每一桩都参与,让她自己认认真真看清这些生意之间的盘根错节,更让她清楚明白鲍参翅肚究竟有多重要。
重要,的确很重要。
酒色财气,无疑是最吸引人的地方,只有吸引人了,才能赚到银子。鲍参翅肚是天下第一青楼,它赚的不仅仅是银子,更是人气,还有消息。很多时候,许多连鹰阁的情报组都探不到的情报,妓女的**,却可以不费吹灰之力地得到。
六年来,离珈瑜一直不停,想要找出代替鲍参翅肚的方法,可每每找到一个理据,离崖都能寻到漏洞让她溃败,今日,她没想到离崖竟变了招数,让她头脑发热挥出去的一拳打在了棉花上,顷刻便失了斗心了。
当年必废鲍参翅肚不可的心愿,经过这么多年的磨蚀,其实已经慢慢变得可有可无了。她想,只要不去看不去想,离家开不开青楼对她来说也不是那么重要,今日若不是听到了那些污言秽语,她或许根本不会想起这件事,更不会又一次提及当年的伤疤。
她当年在鲍参翅肚的屋檐下醒来,或许,也是……
不能再想!她现在是离珈瑜,哪怕只是离云飞的养女,那也是再尊崇不过的身份,今日不过是,又一时的天真童心作祟而已。
她深吸一口气:“罢了,当我没说过吧,反正,没人知道它是我离家的就好。”
只是一点点尚可以接受的妥协而已,能有多难?
离崖笑道:“这样才对。”
可是她不知道,她的一点点妥协,即将在现实残酷的巨轮下改头换面,结成一张牢不可破的巨网,将她彻底兜入其中,再也不可出。她离珈瑜此后十余载的人生,将只余了妥协,无力挣扎,直至终结。
湘儿一直到日暮都未归,离珈瑜隐隐觉得不安,便想着去寻扁鹊的药庐寻人,没想到刚出门就撞上匆匆而来神色慌张的湘儿。
一天之内被撞两次,离珈瑜稍有不悦:“慌什么!”
湘儿面露难色,环顾四下无人才压低了声音道:“小姐,盟主出事了。”
离珈瑜猛地一惊,愣愣道:“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盟主出事了。小姐,咱们赶紧去密室吧,寻大夫在那儿等着呢。”
湘儿神情肃重不疑有它,离珈瑜也不敢再问,赶紧随湘儿一起进到密室。
飞絮园花圃中的密室已经多年不曾用过,兼之阴暗潮湿,比任何脏污之地还要逊色几分。明明设置了机关重重,却还是这样的破败环境。她记得离云飞说过,这样可以降低敌人的戒心。
是啊,九曲十八弯非绞尽脑汁不能到达,表面还是如此破败,有谁会愿意浪费时间探查?有时候,最危险的地方并不一定最安全,最危险却令人作呕的地方才更安全。
她抑住呕吐感,被湘儿扶着往里走,每走一步就压抑一分。
她原以为这一生都不会再进到这里,可是没想到,不过四年而已,她竟又故地重游了。
四年,仅四年而已,四年前的往事,还如昨日发生一般清晰。
四年前有大批东瀛武士来中原滋事,倒是有些实力,第一战就对第一家族盟主世家的离家下了战帖。那时离家当家的还是她的祖父离海,盟主则是其长子离云俊。
离家应下了那一战,却没想到竟会落个未战先败的凄惨下场。离云俊在出战前夜接了对手的邀请,断崖会面,却一去不回。
离家上下顿时戒备,武林亦动**不安。
那时候离云飞临危受命,第一件事就是让她抱着刚刚出生的珊珊躲进密室。当时也是这样,她在湘儿的搀扶下走进这最安全的地方,如今物是人非,在尽头看见的只是躺在**面如死灰的父亲。
这一刻,离珈瑜别无他想,只希望是她看错了。
她拉过寻扁鹊小声地问,生怕惊动了什么一样:“寻大夫,你可尽力了?”
寻扁鹊哑声:“盟主被送回来的太迟,老朽无能,用了全力,尚无力回天。”
神医寻扁鹊说无力回天,便真的是药石罔效了……离珈瑜眼前一黑,险些昏厥过去,好不容易才稳住身形。她推开扶着自己的湘儿,踉踉跄跄地走到离云飞的身边。
这床高,四年前她不过与之同高,而现在却得弯下腰了。爹的手还是温热的,一如往昔,只是满身的血渍湮灭了他温润如玉的样子。四年前离云俊惨死的模样仍历历在目,她没法子接受,四年后的今天,惨死的人变成她的父亲。
为什么总是让她看到这些不堪的惨状,为何总是她?热血瞬间冲上天灵,难以抑制的痛楚遍及四肢百骸,锥心之痛尚不及其千分之一:“为什么不让我爹干干净净地走,你们都是死人吗!”
话一出口才察觉了失言,却覆水难收。她理着父亲凌乱的鬓发,终究还是忍不住哭出声来。
小小的身躯倒下去,伏在离云飞尚还微热的躯体上嚎啕大哭,颠三倒四地将心底的埋怨委屈一一道出:“干嘛非要去,为什么就是不听我的劝告,四年前不听,四年后仍旧不听……爹,你怎么可以言而无信,你答应珊珊陪她庆祝生辰的,珊珊那么不听话,你怎么可以把她丢给我一个人,你怎么可以……珊珊,珊珊怎么办呢?马上就是珊珊的生辰了,当日还是秋水山庄是千年之诞,各地人马都会来,你叫我怎么应付那一群豺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