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
在美因兹的第一场阅兵式上,只有十八万人,而不是他所期望的三十万人。军队中骑兵严重匮乏,装备不足;最好的炮丢在厂俄罗斯,或滞留在西班牙;参谋部名存实亡;流动医疗服务不完善。这一切他都了解,但即便是这支不完整的队伍也使他想起往昔的快乐岁月。他回想起十七年前在戛纳和尼斯度过的四月的日子,当时他接手指挥那些衣衫不整的士兵,以便率领他们翻山越岭走向胜利。这些往事不断出现在他的脑海里,他抖擞精神说出如下隐晦的富有挑战性的话:“我要像波拿巴将军那样指挥这场战争。”
这就是信号,随着这一信号他开始了第一场交战。在吕岑,他暴露得比几年来所做的都要多。在第一天的战斗中,他连眼都没有合一下。第二天,一切如常时,他在马尔蒙的队伍中间将熊皮铺在地上。不久他被叫醒,告诉他一切都很顺利,他跳起来说了句令人让人惊讶的话:“你看,偏偏在你睡觉的时候传来最好的消息。”
但是,将军刚赢得这场胜利,皇帝政治家便又站了出来。他到处发信;迫使摇摆不定的萨克森国王做出决定,和莱茵邦联的各位君主谈论天命所向,以便使他们做好准备;派他的大臣到俄罗斯的前哨基地;出人意料地提出把波兰给产沙皇以换取普鲁士,并对其他居地再做安排,自到亚历山大不在强大。他以少有的自夸的语气给弗兰西斯皇帝写信:“尽管我亲自上阵,并几次处在葡萄弹的射程之内,但我们依旧很健康。”说这些话、做这些事的是一个感到虚弱却偏又逞强的人。自那后,命运的警告加强了。
不错,他在包岑又赢得一场胜利,但没有抓住一个俘虏?战斗的第二天,他在炮火的战场上驰骋,陪伴他的是科兰古和他的朋友迪罗克——十年来迪罗克一直是他在战场上形影不离的伙伴。在他身边的人中了箭。他飞马来到邻近的一处高地。近在咫尺的一棵树被炸成碎片。他呼啸而过。在小丘亡,一个年轻军官来到他跟前结结巴巴地说:“迪罗克元帅阵上了。”
“不可能!我刚刚才看见他!”
“打中那棵树的炮弹也炸到了元帅。”
皇帝缓慢地骑着马回到军营。他说:
“命运怎么没了辨别力?什么时候结束这一切?科兰古,我的鹰又获胜了,但我的司命星正在降落。”
迪罗克没有当场死亡,但已奄奄一息。
他从一个晒谷场上聚精会神地看了一会儿朋友倒下的地方,然后来到卫兵的营地。那天晚上,他穿着灰色军用大衣,一个人伤心地坐在一张轻便折凳上。他听着军营里的响声,有做饭声、有叫喊声、有歌唱声。营火在朦胧的五月之夜燃烧,两个起火的村庄像火炬一样在空中闪耀。一个军官来到近前,想说什么却又说不出来。不等他把话说出来,皇帝已经知道迪罗克不在了。
第二天,他下令把他安葬了,并题写了碑文:“在此阵亡的是拿破仑皇帝的大元帅,在战场上被一颗炮弹击中,光荣地死在他的朋友皇帝的怀抱里。”
波拿巴将军根本没时间想这些。甚至在失去妻子的爱时,他也什么都不说勇往直前。现在他应当推进到西里西亚,追随俄罗斯人到波兰,利用盟军的疑虑,以一连串的打击逼迫犹豫不决的奥地利人支持他。皇帝的审慎再一次妨碍着将军的行动。从法兰西寄给他的私信全都要求和平。“决定了我行动进程的主要是奥地利对战争的准备和争取时间的愿望,这使我中止了胜利的进程。”六月初,他在西里西亚与敌军达成了休战协议,这样就给了敌人时间在赖兴巴赫和布拉格会议上达成一致看法。
他被德意志君主骗住了吗?这些君主在想些什么他都知道。“萨克森人同样是德意志人,他们会心甘情愿地效仿普鲁士。国王信任我,但我不信任他的军队……奥地利的厚颜无耻无法用言语讲述。它一边对我甜言蜜语,一边想从我手里夺走达尔马提亚和伊斯的利亚……维也纳的宫廷最没有信义了。如果我如了奥地利的愿,它明天就会要得更多。”现在他发现那个哈布斯堡家族的统治者就要投敌,他这才认识到(已经太晚了)他的婚姻是个错误,因为他不但没有得到好处,反而失去了很多。蔑视世袭君主的呼声再次响起。他一再对他的密友坦率地谈起他对世袭国王的看法:
“在那些生来就注定要登基为王的人之中,天性的纽带无足轻重;女儿和外孙的利益不会使弗兰西斯皇帝离开他自己的内阁地盘。这些人的血管里没有血,只有冷冰冰的政治!真是些侏儒,那些承蒙天主恩典——以及拿破仑恩典的国王!都是我的仁慈使我犯了错。我本来可以在蒂尔西特制服他们,但我却放了他们。历史应该告诉我,如此堕落的皇室根本不值效忠与信任!此时,英格兰正往他们的保险箱里装金子。但我要证明自己比这些天生的国王更称职,他们的视野太狭窄了!”
在阴谋弥漫中,他要与那些并不忠诚的君主打交道时,不讲信用的人就是他最亲密的朋友。
于是皇帝召来富歇对他说:“你的朋友贝尔纳多特和梅特涅是我的死敌、你的尔纳多特会对我们不利,因为他能给敌人提供我们的情报,他能向他们解释我军的战术……他的头脑发胀了,因为正统君主奉承他!”一说到正统的统治者他就非常高兴,他对这些人是爱恨参半。无论他是嘲弄他们还是责骂他们,他这个暴发户总是很在乎身份贵贱。
他不理会民意,他们很快就不再理会那些君主的鬼话,他只能以恶毒的喜悦心情观望着内阁里的棋手的手段。他看着英格兰给予普鲁士财政援助;看着亚历山大和弗兰西斯谈论他们的盟友普鲁士国王的胆小怕事;看着腓特烈·威廉由于畏惧革命而遣散了后备军,不再重用他最勇敢的顾问沙恩霍斯特和才智过人的顾问施泰因,将得到民众支持的施莱尔马赫撤职并流放。皇帝派富歇到布拉格会议上去当间谍。
此时此刻,尽管拿破仑由于两场胜利正在北方巩固自己的地位,西班牙的约瑟夫已被威灵顿在维多利亚彻底消灭了。西班牙国王逃之夭夭了。在布拉格的君主们知道法兰西南部容易受到英国入侵时,他们的反抗意识立马出现了。皇帝气得要死,他已把自己最优秀的将领留在了西班牙为约瑟夫而战。“都怨他自己!”拿破仑给巴黎写信说,“英国的报道说他指挥无能。!当然,他不会打仗,但他要负责……告诉国王,我不在他不允许见任何人……要不然,他在巴黎的家会被利用,我就必须逮捕他,因为我别无选择。我再也不会因为那些人而坏了自己的事!”
在他的家庭成员中,哥哥与他最亲——而现在皇帝觉得约瑟大对他有很大的威胁!拿破仑会不会最终接受教训,发过火之后就不再理约瑟夫了?很难!因为可恶的热罗姆也再次拥有了一支军队,而且把事情弄得一团糟,他给一位将军下达了新的进军命令,说这次皇帝的命令。皇帝听说这件事时已经。“我不会直言告诉你我对你这样做的看法,我只能说我再也不会不管了!如果你再继续这样,我就要发布一项命令,内容是你说的话任何人不能相信……这样做你会妨碍我全军的行进。”
在这种形势下,皇帝十分小心,不敢利用他的胜利;他又非常强大,不愿接受条件,而只要他答应那些他就能够和解,所以他只好故技重演。他把梅特涅请到德累斯顿,试图通过**得到这位奥地利外交官的支持。这是典型的拿破仑式的会见,耗费了很长时间。皇帝从中没得到好处,而后世却获益匪浅。
皇帝接见这位大臣时站在房间的中央。他先是礼节性地询问了岳父的身体情况,然后立即采取攻势:“这么说你们也想打仗。好吧,我会让你们如愿的。我在吕岑制服了普鲁士人,在包岑打败了俄罗斯人。你们也想那样吗?就那样吧,我们将在维也纳再会。人怎不知悔改呀!我已经三次将弗兰西斯皇帝扶上皇位,我已答应永远与他和平共处,我娶了他女儿。而在那时我就想,‘这不是自己所愿的。’但我还是娶了她,现在我知道那是个错误呀!”
我们发现他不愿意表现出彬彬有礼的的样子,他希望给岳父的使臣留下一个好印象,他对待这位使臣比他在奥斯特利茨战役后的第二天对待弗兰西斯时还要直来直去,毫不掩饰。梅特涅说要和平,那只有在皇帝适应缩小自己的领土范围时才有可能。那就要把华沙归还给沙皇,把伊利里亚归还给奥地利皇帝,使加入汉萨同盟的城镇不再受约束,扩大普鲁士的版图。
“你的意思就是让我丢脸。我宁死也不会那样做的。你们那些天生的国王可以吃二十多次败仗,然后还会回到王宫里。而我受命运的主宰,我不能这样做!有朝一日我势力减弱,不再令人生畏,我的权力也就没有了……除了荣誉,我把一切都在严寒的俄罗斯失去了……现在我有了一支新军,你会看到它,我要为你举行一次阅兵式!”那位大臣大胆保证,如果达成和解,拿破仑谈到的那支军队会感到高兴。这时,皇帝很坦率打断了梅特涅的话:
“我的军队和将领们不需要和平。莫斯科的严寒使他们都泄了气。两个星期以前我还能和解,现在我打了胜仗,我不能再那样做了。”
“陛下,你和欧洲永远也不会达成协议。你只要休战而已。对你来说,胜利和失败都是你打仗的动机。这一次,整个欧洲都会参战了。”
谈判了三天之后,梅特涅想走,但皇帝害怕事情有变。拿破仑几次召唤奥地利使臣,然后请他提早在花园里会面。
“我说,你不要装出这种受委屈的样子!”十分钟后,他们商定延长休战,并在布拉格时再深谈。一切都悬而未决。在他与梅特涅签署的协议中,皇帝认可了岳父武装中立的立场。然后他乘车去了美因兹,以便能再次见到妻子,她就是那个奥地利统治者的女儿。他已再次任命她为巴黎的摄政,但一些文件却不能让她过目。
在布拉格,每一方都使对方处于悬念状态。富歇与所有的人说长道短,这损害了他的主子。贝尔纳多特巩固了与新朋友的关系。皇帝在最后似乎要做出退让的时候,亚历山大和腓特烈·威廉对这一可能性非常惊讶,他们迫使梅特涅提出更苛刻的条件,因为他们不能错过如此好的机会。皇帝这时愤怒地打消了那个念头,结果休战协定到期的第二天,他收到了岳父的宣战书。休战期间他虽然得到了援军,但他不得不对莱茵邦联小心点。他在萨克森和西里西亚做好了准备,面对着统领三个集团军的施瓦岑贝格,其中的两个分别由布吕歇尔和贝尔纳多特指挥。和施瓦岑贝格在一起的是莫罗。
这盘象棋比赛中对峙的双方就是这样荒谬。三位德意志国王正在法兰西皇帝的统帅下与一位德意志将军打仗。与拿破仑打仗的是两位法兰西将军。其中的一位正率领普鲁士军队打击一个领他上战场的人;这个将军也不是个真正的保皇分子,因为他也赞成革命。只有布吕歇尔是没有二心的敌人,因为七年前拿破仑曾打败过他,他从来没有为皇帝效过力,从来没有维护过皇帝的利益。对拿破仑有利的一个因素是三位君主干涉施瓦岑贝格的事,三位指挥官根本不懂打仗,就像哥哥约瑟夫在西班牙那样。
八月末,皇帝打响了第二次萨克森战役,在德累斯顿附近打了一场大胜仗。但第三天,他本来可以彻底打散他们时,他的胃**强烈地发作。他丧失了意志,只能往回撤兵了。因此他损失了一个军团,所以(据他平时的伙伴达吕说)“导致了一八一三年的惨败”。莫罗在打击可恨的波拿巴的首场战斗中阵亡。皇帝听到这个消息,他从心里喊道:“莫罗死了!我的司命星!”
他的另一支军队在卡茨巴斯河畔被布吕歇尔打败。怎样才能使敌人分裂呢?为了奥地利而放弃波希米亚是个不错的选择,因为失败在那里产生了阴影。他要突然进军柏林,这样就能引诱普鲁士人诱出西里西亚。
但几年前沙皇的话仍然是那么正确……只有皇帝在场时奇迹才会发生,但他不可能分身多处。这样就妨碍了他伟大的计划。使他不得不经常到处巡视。食物缺乏越加严重了。遍地都是密密麻麻的军人,粮食早就没有了。
然而他的军队人数远远不够。由于一八一四年的兵员已经入伍,他又命参议院征召一八一五年的兵员,但援军能及时赶来吗?谁训练他们,能来得及吗?九月末,他徒劳地派一名使臣去和岳父商讨和解,他准备做出重大的让步,“只要你听从”。但弗兰西斯一点也不动心,并最终使莱茵邦联的一个重要成员反叛了:巴伐利亚国王变节了。他的处境越来越不利了,他对一位老战友说了一句以前从来不会说的话:
“马尔蒙,我的这盘棋就要输了。”
随着这声认输,皇帝的守护神离他而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