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怎么样?我只想让你和妻子离婚。”
“但没有结婚哪来的离婚?”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你以为我是什么意思?显然,我这样做只是承认你的婚姻,但不承认你妻子。这样对你孩子是最好的结果。”
“那对我和孩子是一种耻辱,我决不会那样做!”
“你是怎么想的,虽然你有些聪明,你还是看不出我原来的提议和现在的提议之间的差别。在原来的情况下,如果你的婚姻无效,你的孩子就是私生子!”
吕西安说他孩子作为皇室成员的权利和他们的公民权之间有差别。“你想把王位给谁就给谁,陛下,因为那是你用武力得到的。但谁也不能夺取我孩子在卡洛·波拿巴那小丁点儿的遗产份额,因为无论是根据教会的法规还是国家的法律,他们和别人一样是合法婚姻所生。教皇甚至用他母亲的名字给我的一个女儿起了名!”
“冷静!……当然,我说的离婚有承认你的婚姻的意思。我也不愿强迫你真的和妻子分开。如果她愿意为我未来的王图霸业做出这一牺牲,她将因为她的功绩受到应有的尊重。我甚至会去看望她。但你们拒绝,你和她都要受到惩罚,因为你们为了自己的幸福而牺牲了孩子的远大前程,他们想起来就会骂你!”
吕西安用忧伤的神情回答了他。
“你真是不可救药,”拿破仑答道,“你把一切都看得那么黑暗。我不希望任何悲剧发生!再仔细考虑考虑。”
吕西安一再强调他的名声问题,几次想告辞之后,皇帝又再次提出王位的归属。欧仁在意大利的职位是临时的,他很希望让吕西安到那里任职。拿破仑还抱怨奥尔唐斯。他们谁都不满足结束。“波利娜在利益方面当然是最明智的,因为她是上流社会的女王。另外,她越来越可爱。约瑟芬衰老了,她对离婚极为担忧。”
吕西安竖起了耳朵。拿破仑漫不经心地往下说:
“你能相信吗?她的肠胃有一点不适她就闹,以为是那些想让我再娶的人对她下了毒。真好笑。到头来我还是要离婚,我早就该这样。现在我的孩子已经长大了,我完全可以告诉你。”——他一本正经地说——“人们以为我们没有孩子继承王位,他们错了。我有好几个孩子。我能确定的有两个。”他无意的提到莱昂的母亲,又提到那个波兰的伯爵夫人,真是令人惊奇。“她是个成熟的女子,一个天使……你对我坠入情网感到好笑。可我不会因为坠入情网而忘记我的政策。她想让我娶个公主。当然,在感情上,我更想把我心爱的人扶上皇后的座位。你在与妻子打交道时,也应该这样考虑政策影响!”
“陛下,如果我妻子只是我的情妇,我也会像你那么做的。”
皇帝的兴致高涨起来。他谈起离婚的打算:“对把巴伐利亚公主嫁给欧仁深感遗憾,因为欧仁不喜欢她,也没有选她为妻;说他早该把吕西安的女儿嫁给阿斯图里亚亲王或其他高贵的亲王,甚至可能是个伟大的皇帝……你离婚要在我之前,或者同时。这样我的离婚就会被议论得少一些,因为你一直拒绝离婚,你的离婚肯定会引起很大的影响。你会帮我这个忙吗?我认为你真该帮”。
吕西安好笑地看着他,皇帝十分惊讶,他上下打量着弟弟,说:“为什么不该?”
吕西安对这一无理要求感到好笑。拿破仑很尴尬,但又搁不了面子。突然,他称弟弟为“我亲爱的议长”(很久以前吕西安曾是五百人院的议长),并强调说:“当然是以恩报恩——这一次我决不会忘恩负义!”
吕西安陷入了沉思,而不是生气,甚至有一阵子他几乎没有注意拿破仑在说些什么。不一会儿,他意识到,皇帝是以信任的语气在说,他的惟一原因是希望他自己的离婚受到最小的舆论压力。吕西安尽可能圆滑地为自己辩解,指出他妻子年轻,不是不能生育。拿破仑没有生气。“你妻子,噢,是的,你妻子,我没有告诉你吗?她将成为帕尔马女公爵,你大儿子是她的接班人,他没有继承你法国亲王的权利。这只是我提拔你的第一步,直到能为你找到一个更好的职位:一个独立的王位。”
一听到“独立的”这个词,吕西安不觉露出了微笑,他想起几个兄弟不得不扮演的角色。拿破仑注意到了他表情的变化。
“是的,独立的。你学会政治……你只需要做出选择!”他的眼睛闪烁着狂热的火花,一巴掌拍在那巨幅地图上。“我是认真的。这一切都属于我,很快就会属于我。即便是现在,我也可以无所不能。你想要那不勒斯吗?我会从约瑟夫手里要回来……意大利,我皇冠上最明亮的一颗宝石?欧仁不过是个总督。他想当国王,想看到我死,可他是会失望的,我要活到九十岁,要完全巩固我的帝国,活不到那个岁数不行。另外,我和欧仁的母亲离婚以后,他在意大利对我无益了。你喜欢西班牙吗?你没有发现它就要被我占领?那是由于你非常喜欢的波旁家族犯了严重错误。你不愿到你曾出使的国家当国王吗?你想要什么只要你同意。只要你在我离婚之前和你妻子离婚,一切的一切都是你说的算。”
拿破仑说话时急切的样子使吕西安一时愣住了。最后他说:“陛下,即便是你那漂亮的王冠也不能让我去离婚,而且……”他犹豫了。但皇帝看出了他的心思,用一种吕西安从未见过的神态傲慢地说:
“你以为平民百姓比我的皇位威胁更安全吗?……你以为如果我真想惩罚你,你的朋友教皇有能力保护你吗?”在反复威胁和**之后,他以肯定的语气说:“请相信这句话:离了婚的吕西安什么都有,不离婚的吕西安什么都没有!”
吕西安扫了一眼门,向皇帝暗示他不可能被说动。但拿破仑抓住他的手,用一种含糊的语气和不一般意味的神情说:“如果我离了婚,下一个不只是你。约瑟夫就等着安排他自己的离婚事宜。朱丽叶女士只会生女孩,而我急需男孩。女孩的好处就是把她们嫁给有利可图的亲家。而且你大女儿快要十四了,正是合适的年龄。你不愿把她送给妈妈?如果你答应我,我会让妈妈为她安排一个好的归宿……你不会担心我们会伤害你那娇惯坏的宝贝女儿吧?告诉她我们是好朋友,我不会把她当成孩子一样教训她……我需要更多的侄子和侄女!离了婚的约瑟芬就是奥尔唐斯的孩子的外婆,永远是我的婚生子和养子的仇人。”然后,他像是谨慎似的小声说:“只有这样做。我没有其他办法来巩固我的皇位。”
他又谈论到自己的私生子,说他打算收养他们,并谈到安排事宜,然后突然叫道:“你不要以为我不会确认我的私生子为婚生子,路易十四就曾声称他的私生子有权继承王位。”他又一次提到约瑟夫打算离婚,吕西安表现迷茫时,他兴奋地搓着手说:
“对,对!约瑟夫和你都要离婚!我们三个都要离婚,然后在同一天再婚!”他又以同样疯狂的语调说了一些无聊语。然后,他突然说道:“你怎么不通事务?人家会以为你是古代的圣人!你要和我一起呆三天。我要让人在隔壁房间里为你准备一张床!”
他坚持这样做。吕西安担心哥哥的**,所以不得不找个借口,说他的一个孩子病了。
吕西安接着说,由于皇帝讨厌他妻子而一直忧心不已,他曾一度担心这样的担忧会把她压垮。
“真是这样吗?对不起。你一定要照顾好她!无论如何,她不能在你们离婚之前死掉。不然,我就不能给她的孩子合法权利了!”
吕西安假装他会认真考虑这一问题。
“那就好。行,行,你一定要走就走吧!但一定要记住答应我的话!”拿破仑握住吕西安的手;把面颊凑过去要他亲吻,这并不该是兄弟间的行为。吕西安走了,刚走到前厅时,他听见皇帝喊道:“梅纳瓦尔!”
吕西安加快了步伐,他担心再次遭到监禁。
没有哪个人、历史学家、富于想像力的作家对拿破仑的描绘比上面的更传神,他弟弟的描写显然十分可靠。那个晚上,皇帝陷入了无法驾驭的窘境,他想让一个他所不能胁迫并且能力相当的人帮他。有了吕西安的描述,拿破仑的性格跃然纸上。他在我们面前展示自己。
他毫无顾忌地**,试图强行说服其对手。每一步都经过斟酌,以便对谈话者的情绪产生适当的影响,企图以精心安排的对话的逐渐来说服谈话者。来访者发现他在欧洲地图前沉思,受到迎接的方式一会儿使他不安,一会儿又使他安定。作为争论核心的妻子一开始受到侮辱,然后又受到赞扬。拿破仑重新用到雅各宾俱乐部的用语,称弟弟为“公民”,想方设法打动人心。他提醒吕西安,他们都是科西嘉人;玩笑地嘲弄说欧洲对他们二人太小了;谈到妈妈和波利娜、谈到约瑟夫和路易,这些名字让人回想起波拿巴家的孩子在一起玩耍的事。他就这样在吕西安周围布置陷阱。
我们仍然看到了他真情的流露,他思想的跳跃——这是令人不可思议的事。想像和**像是一次又一次地使他失去克制。尽管他弟弟有可能是对手,他还是说出了一切:关于约瑟芬和伯爵夫人、关于他的养子和将官、关于他自己的过错和影响巨大的新计划。一连串表示信任的倾诉。为什么?
因为这个吕西安虽然是敌手,才能超群,但他是弟弟,固守家族观念的拿破仑认为他一定可以信赖。拿破仑留弟弟长谈到深夜,想要留他几天彻底解决问题,这种信赖令人感动。两个人私下里在较量,既不是在爱情或离婚方面,也不是在荣誉或权利方面。现在正像七年前那样,弟弟无法服从哥哥,于是较量就在两个竞争对手内心深处的自尊之间进行。过了这么多年,吕西安心底仍是认为,他对事情的处理方式要比拿破仑强得多。
然而,拿破仑一直以自己的方式对待着他。他所说的每一句话都隐藏着兄弟之间一种莫名的敌意,这一敌意和爱并存。所以他根本不觉得沮丧。不得不重新唤起对雾月十九日的记忆,每个人都心中肯定自己是正确的。这两个阅历丰富的现实主义者以胡搅蛮缠法兰西的伟大和和平时,实际上除了他们自己的**之外,任何东西也不能使他们心动。我们似乎看到他们在公众面前装腔作势(他们感到怀疑——“这里只有我们俩。看到了吗?只有我们俩。谁也偷听不到我们说话。”),但实际上只有他们两个,在一座灯烛将尽的陌生外围城堡里。
然而,尽管他有那么多的财富和王冠,尽管他享尽权利和财富,智慧与才能,但却是多么可怜的一个人啊!尽管他有无限的权力,但他是舆论的奴隶。舆论不允许他与弟弟和解,不承认他的孩子,不允许他与心爱的女人结婚。这个强人的无奈在他自己的疯狂中显露出来。他断言自己有权为所欲为——但他仍然有无能力的事。和弟弟久别重逢如此开心,他可以把弟弟的事情办得极为漂亮。如果吕西安愿意留在他那里,哪怕只有三天,他们肯定能够达成一项决意。“天啊,你步步紧逼,我很软弱。”
这天夜里,他在让弟弟挑选欧洲的王位时,就没有人谈论一个偏僻的小岛上的穷贵族卡洛·波拿巴的遗产吗?法兰西皇帝再也不会听到有人说他在法国是个外国人了。是他用魔法召唤那个科西嘉人的幽灵吗?是他召家乡的珀那忒斯来保护弟弟吕西安、一个敌方阵营中的谈判人吗?难道我们描述的是深更半夜在曼图亚的壁炉旁讲的英雄传奇?对,这就是那个科西嘉的小个子中尉用他的生命造就的传奇:开始时是根很细的带子,但随着它在他后面越拖越长,他左右忙活,加进各种颜色和图案,逐渐地织成了一条地毯。用这一根线绘成的图画越来越大,色彩越来越斑斓,上面有国家和王位,有大海和人。
这个传奇是以世界上最自然的方式编织的。不是靠运气,而是通过他的才能,他才成为人上人。今夜,他想再得到一个臣民。虽然他希望活到九十岁。他不能允许几个兄弟生女孩,也不能允许他们和自己分享权利。但如果这些不受欢迎的侄女投靠在他的舞台上,他就要栽培新生的侄子与她们作对。如果一个妻子有死亡的可能,她至少要能熬到离婚之后。这一家的男人想抛弃不能生育或只会生女孩的妻子后,他们又在同时另结新欢——从此皆大欢喜。看看这个地图前的小个子魔术师在谈话将近结束时搓着手狂喜不已的样子吧。等到他把所有的国家都插上自己的旗帜,就像插藏品中的蝴蝶时那样——那么,就已经是第二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