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认为拿破仑的职位不稳,西班牙事态的发展证实了这一点。他看出皇帝一心想去统治,就意识到其结果可能是灾难性的,正因为这样他才鼓励主子去冒这个险。塔列朗说,自路易十四时代以来,西班牙王位一直都只是法兰西统治者的附属物。诸如此类好像有理的论点使拿破仑兴奋不已,他决定要占领加泰罗尼亚,“直到与英格兰的征战结束”。这时,阴谋家马上转变持批评态度。皇帝交给他一项见不得人的任务,去陪监禁在瓦朗赛他宅第里的西班牙王子游玩,他又暗自发笑。
他想独处,这样就可以监视被诱拐的王子,托他们的福不仅可以窥视英格兰,而且还有机会不断地向英格兰通风报信。因此,这和公开背叛没什么区别,终于塔列朗迈出了这一步。这与他自己整个政治家的生涯相一致的。从此以后他经常向托尔斯泰和梅特涅(沙皇亚历山大和皇帝弗兰西斯派驻巴黎的使节)发送秘密情报。他这两面派的做法又怎能和他对主子的义务相一致呢?他作为帝国官员、宫廷要员和亲密的顾问,曾向主子发誓要为他效犬马之劳。
关于这件事有一个小小插曲。
“噢,你看,”皇帝从西班牙回来之后说,“他们都陷进了我为他们撒的网里面!”
“陛下,我以为巴约纳发生的事会使你得不偿失。”
“你这是什么意思?”
“事情很明白。我举个例子来表达我的意思。如果一个有地位的人做了蠢事,养着情妇,欺骗妻子和朋友,他将会受到唾骂,但他的财富和势力将使他重新获得社会的好评。但假如还是这个人在打牌时作弊,上流社会就会把他趋逐出去,而且永远不会饶恕他。”
皇帝的脸色变得惨白——塔列朗这样说道。那一天他没有再和他说话。他为什么不将这个直言不讳的家伙赶出他的圈子?他为什么不将塔列朗放逐到西印度群岛?拿破仑受到旧贵族后裔定下的道德惩罚,却还是把他留在身边!难道是塔列朗在撒谎吗?这样我们会更加相信这位外交官的自传,因为它将写于二十年之后,王政复辟之后,他写这些的目的是为了显示他一直使用着两面派的花招,(当然,由于他尊重合法统治者的权利!)仅仅是三心二意地为他的皇帝主子效劳。我们可以肯定这话真的说了,说给了一个现在对他说实话的人,说给了一个敢故意冒犯的人。这就是为什么拿破仑要留塔列朗为自己效力?
“他是惟一了解我的人。”皇帝一再提及塔列朗。在很大程度上是为了这么回事。塔列朗在考虑问题时无道德原则,没有任何良心上的不安,这为皇帝提供了一个比武场,他在参加政治角逐时可以在里面纵横驰骋。其他人则必须首先跨越的原则或顾虑。塔列朗也没有任何阶级和时代偏见,并缺乏秩序观念,拿破仑就是凭借这种观念从混乱的局势中建立起他的帝国。所以,这个诡计多端、贪图钱财的机会主义者是那个现实主义者最合适的顾问,后者只有在一个接一个的新计划中才能被满足其奔驰的欲望。
因而他们相互理解,尽管只是在各自性格的层面上。拿破仑从来没有打探塔列朗准备背叛的深层原因。
在埃尔富特,这个两面派的重要时刻终于露出了曙光。当德意志的君主们环绕着他听他谈论皇帝时,他从来没有把这些侏儒放在心上。因为还有人愿出更高的价钱来换取情报,这人既愿给予政治好地位,也愿付现金。
亚历山大立刻抓住这一机会!这个俄罗斯人通过他在巴黎的代表获取了大量的情报,他对这个法兰西和皇帝的事情也非常好奇。塔列朗很快就去往图恩和塔克西斯亲王夫人的会客室里会见沙皇,亲王夫人每晚都在演出结束之后开着房门。塔列朗在几十年之后回忆的这次会见读起来就像是靡菲斯特所说的:“我为迷住沙皇而准备的计谋根本就徒劳无功。我一张口他就能领会我的意思,那正是我希望的。”
二人眼神的变化流露出的意思在话语内不明显,因为塔列朗在第一天就对沙皇说:“陛下,你要在这里做什么?拯救欧洲就靠你了。但如果你打不过皇帝,你就会失败。法兰西人民开化,他们的统治者却不开化。俄罗斯的统治者很开化,他的臣民却不开化。因此,俄罗斯的统治阶级应是法兰西人民的同盟……陛下不应该使自己受骗,对奥地利实施任何惩戒措施,而是必须同意对那个国家担负起义务,就像我的主子对它承担的义务一样。”
在这漫长的黑夜,塔列朗(他像拿破仑一样,会许多引诱人的技巧)一边饮着潘趣酒或茶,一边往沙皇的大脑里灌输事实和希望,要让它们在这个耳软心活的人心中扎根。沙皇对皇帝的亲密顾问非常宠爱,以彰显他很赏识这位外交家以法兰西为代价的泄密行为。他将一位俄罗斯公主许嫁给塔列朗的一个侄子,她是那个东方帝国中最有钱的女继承人。
不管怎样,亚历山大都以十分谨慎的心态来到了埃尔富特(在他前往之前,他的亲属唤起了他的疑虑),现在他终于可以抵御拿破仑了。在他们的隐密会谈中,双方总是企图相互欺骗。蒂尔西特的蜜月气氛也消失了,沙皇对皇帝的热情也成明日黄花。
拿破仑大吃一惊。让塔列朗起草新的联盟条约。之后他还花了很大的工夫全文抄写下来,并加上自己的修改,把它托给亚历山大,亚历山大必须答应不让任何人知道这一秘密文件的任何东西,沙皇按照要求许下了承诺。但就在当天晚上,他把经过修改好的条约交给了塔列朗,这样拟定条约的人就会知道主子修改的地方。最后,这份条约还没有签字。
夜里,皇帝召见塔列朗,塔列朗巧妙地扮演了伊阿古的角色。皇帝说:“我和他无法取得进步,他的目光那么短浅。”
“可他已经被你迷住了,陛下。”
“他让你觉得是这样,你上了他的当了。如果他真的喜欢我,那他怎么不签字?”
“他是一个骑士一样有诚意的人,”塔列朗回答说,“他用简单话语和首肯对他的制约比条约还要厉害。”
“我再也不想和他谈这件事了。如果我要和他谈,他会认为我非常关心这件事。我们的秘密会谈就足以使奥地利相信我们之间有一项秘密条约……我不明白你为什么喜欢奥地利,那个国家的现行政策让人想起我们过去的旧政权!”
只要一说起基本原则问题,塔列朗就变得非常健谈:“我似乎觉得奥地利的政策也符合我们新政权的政策,我敢保证那就是你自己的政策。陛下,人们指望你来捍卫文明。”
“文明!……”拿破仑在壁炉前面停住了,然后突然变换了语气,轻声说道,“你清楚为什么没有人愿意坦诚地、直截了当地跟我谈判吗?因为我没有孩子……这就是实情。人们害怕我,人人都想使劲地捞取好处。这对整个世界来说是件不幸的事情,它必须被改变。”
几天过去了。两位统治者之间的交往似乎更加友好;礼节都被遗忘;他们随意地你来我往,就像日常生活中的普通朋友一样。拿破仑狡滑地布置好圈套。他对沙皇说:“是的,我需要休息,需要一个家。但假如没有孩子又怎能有这些?我妻子大我十岁,”他把约瑟芬的年龄少报了四岁,便继续说道,“请原谅。刚才所说的听起来似乎太荒唐,但对于你,我不想隐瞒我内心的浮躁。”停顿。“喂,我看快到吃饭的时间了,文森特男爵一直等着我批准他才离开呢。”
客厅里的君主们喜欢把拿破仑比作一介武夫,但却他能够在饭前非常得体地引出一个奇妙的话题,这样他就能在这种情况下不需要讨论它而悄悄地走开。当天夜里,他把塔列朗召到床前,高谈阔论、询问、提议互相合作和发布命令交替进行。最后他谈及离婚。“命运迫使我这样做,这样做对维护法兰西的安宁是有必要的。我没有继承人。约瑟夫是个无关紧要的人,他所生的孩子都是女孩。我要重新创立一个皇朝,我的配偶一定要名门闺秀。亚历山大有几个姐妹,其中的一个年龄刚好合适。和罗曼佐夫谈一谈。西班牙的事情处理好以后,我要讨论如何瓜分土耳其的问题。把这件事告诉给他,也要提出其他理由。我知道你早就决定离婚。”
第二天,塔列朗和沙皇就开始讨论这一话题。前天晚上,皇帝假装忧郁的样子,影响到了沙皇。“没有人完全了解这个人的性格,”亚历山大颇有感触地说,“他向外传播的所有**都是他的处境造成的必然结果。谁也不清楚他有多好。你对他很了解,你是如何看的?”
塔列朗并不计划说出他的真实意图,但在这个节骨眼上,他感觉告诉亚历山大关于拿破仑随口透露出的俄国公主的事也许对他有好处。“我不会反对,”沙皇马上回答,“但没有母亲的允许,我没有权利处理妹妹的婚事。”
在这之后,两位皇帝进行了详谈,又开始亲近起来。亚历山大和塔列朗在一起又度过几个夜晚,边喝茶边谈话——但最终没有得出结论。两位皇帝之间扩充的盟约并没有在埃尔富特签定,与亚历山大妹妹的婚事最终也没有谈成。尽管拿破仑获得的奉承比以往任何时候都会多,他对没有签定条约、没有娶到俄罗斯新娘就这样离开还是感到失望。惟一满载而归的人只有塔列朗,他娶到了新侄媳妇以及数百万的钱财。
在这期间,那三十八个君主遭受到皇帝及其随行人员的哄骗或威胁,酬谢或怠慢。“在埃尔富特,”塔列朗提及道,“他们之中谁也不敢去面对那头狮子……最后一天,一些君主劫住他,这些人的军队被他俘虏或消灭了,他们的国家以及生存权被他剥夺了,但没有一个人有胆量提出要求。惟一的希望就是让他看一眼,如果可以的话让他看上最后一眼,以便使自己留在他的美好记忆之中。”
不管怎样,拿破仑以为维也纳会相信那件事已经被解决了,而不幸的是并没有处理。恐惧可以使他做到通过条约而做不到的事。他并不知道塔列朗已经把他卖给了梅特涅,塔列朗说:“恢复你们与俄罗斯在奥斯特利茨战役开始之前就存在的密切关系就全靠你了。只有奥地利与俄罗斯结盟才能挽救欧洲往日的一点独立。”这位奥地利外交官在他的报告中欢欣鼓舞地写道:“我们终于迈入了一个新时代,法兰西帝国中有人向我们伸出友谊之手。”
人们相互转告。皇帝在诸位君主的目光之下和亚历山大像兄弟一般互相拥吻。两位世界统治者之间的这一友谊象征意义给所有的旁观者留下了非常深刻的印象。而塔列朗手拿着帽子却暗暗发笑。在那个德意志公主家里喝茶的时候,他早已成功地破坏了这一友谊的根基。
四年之后,他的努力将开花结果,这一结果将危害拿破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