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王政摇头道:“你怎么知道?”
李斯擦擦脸上的汗水道:“臣听韩国人说,韩非家有祖传秘本诸书,他继承下来,又加以发扬。”
嬴政笑道:“此乃小人之见,凡此嫉妒之流,都无真才实学。谁高于他,他就嫉妒谁,攻讦人,不成大器。”
李斯只得连连点头道:“是,是,定是此辈嫉妒韩非所为,但是臣却很敬重韩非。他一到咸阳,臣怕馆驿之中不洁,送至御史大夫姚贾家中。这些日子,一日三脯,姚贾亲陪,臣也常去看他。”他瞅了瞅嬴政的面容,又问:“陛下,韩非欲见陛下为韩王安求情,不知陛下能见否?”
嬴政道:“寡人正要见他,难得他来了,为何不见?”
李斯问:“陛下何时见韩非?”
嬴政道:“明日退朝后,在文升殿接见韩非。李斯,韩非既是你的同学,情意深重,他有过你之处,要虚心学之。”
李斯辞出便殿,心中不好受,骑着马,往姚贾家中,一气好跑。
韩非是韩国的贵族子弟,为人聪颖过人,刻苦好学。早年同李斯一起就学于楚国苟况门下,专务刑名法术,而又倾向黄老之说,不尚繁华,清简无为,提倡君臣自正。韩非论法。一直是诋斥浮**,发扬法制,名实相称,故与黄老之说相合。
韩非看到韩国的君臣昏乱、保守,互相攻讦,再不就是沉湎于女色,国势弱到不能救治的地步,还不自知。为此他建议韩王安以治国、修法为上,多次上书,韩王安连看都不看,在砚台底下压一些日子,又掷还给韩非,说:“书呆子,快去写你的书!韩国如何治理,你能明白吗?”
国家虽不用韩非,但韩非还是要向世人阐明自己的抱负和观点。于是他苦心著书,多年来写成《孤愤》、《五蠹》、《内储》、《外储》、《说林》、《说难》等三十余篇著作,共十余万言,后世集成一集,书名定为《韩子》。《孤愤》是说人若太直,即使心是好的,也难容于当世。《五蠹》是说为政有五大蠹弊,犯之则倾。《内储》是说君执术以制臣下,制之在已,故日“内”也。《外储》乃言,明君观察、俯听臣下的言行,尔后断赏罚,赏罚受之者在臣下,故日“外”也。储蠹二论,所谓明君之意也。《说林》者,广说诸事,其说如林之密,故日“说林”。《说难》者,说前人行事与己不同而诘难之,谓之“难”。
这些著成的论文书简,一经出手,广为传抄,儒法皆读,奉若神明。议论实用、细致、切直、宏大,为当时旷世之作,列国风行,韩非之名如北斗焉!
韩非名气虽大,但韩国的国力却弱,秦国欺韩王安如小儿,一打三吓唬,今天要攻韩城,明天要烧韩城,吓得韩王安一天惶惶不安,实在不得了。忽然想起韩非:这个人既有学问,又有名气,韩国用他不着,何不派他使秦,说服秦王不必加兵,既支开他离开了韩城,免得听他唠叨,又给韩国办了事,一举两得。
于是韩王安命韩非去秦国为使,说服取悦秦王政,不要对韩国用兵。
韩非十分不乐意去秦国为使,他说:“我出使恐怕也说服不了秦王政。著书立说是教化君子的!”
韩王安拉着长声说:“去吧!你是有能力的,凭你的著作名声,秦王或许就信了你!”
韩非无奈,只得出使秦国。正值嬴政王驾亲征赵国,不在咸阳,韩非扑了个空。李斯向韩非说:“为避口舌起见,韩兄先住御史大夫姚贾府,那个人是我的好友,也是我的学生,会谈论学问,兄长也不寂寞。等我们天子回来,我再为兄美言几句,让天子喜欢,留下仁兄多住几年,我也好早晚领教。”
韩非是客人,既到咸阳,只好听李斯安置。被李斯送到姚贾家中,宾主未免又是“先生大名,如雷贯耳”地客气了一番。三个人吃了一席酒,李斯托言公务太忙,从那以后,十天八天来一次看望韩非。
姚贾对韩非殷勤备至,说:“韩老师,你看文学这个东西,我也学了多年,文章总写不好。虽写了一些。没有多少人读,还是功夫不到吧?”
韩非说:“文章写得好不好,一要看天性,二要看学问,三要看刻苦。此三样,缺一样也不行。”
姚贾道:“我也许是天性不行。书我没少读,也下过苦功,只是赶不上高人。”
韩非道:“顺其自然也就可以了,不必刻意和名人比。世上又有几个人能赶上老子、庄子的?即使天性、学问、刻苦三者俱备,还要看一个人的心胸、品质!”
姚贾道:“我倒是有几篇旧稿,明儿个请韩老师看看,也给我批改批改,好传抄出去。”
韩非应了。姚贾明面上尊敬韩非,暗中却把韩非视为眼中钉,他同李斯商议道:“廷尉大人,我们的天子爱才,依我看,他回咸阳后十有八九要留下韩非为官的,我们要及早防备。”
李斯点点头道:“是啊!姚御史,你我都是楚国人,投到秦廷,做了高官,凭的是我们的学问和天子的信任。现在韩非来了,因他会著书,在咸阳城中,名声大噪。你我莫逆之交,只遵守我二人当日的密约好了!”
姚贾道:“誓必遵守!”
什么密约?原来,李斯在写谏逐客令时,是因为自己被逐,心中着慌,才大下说词,劝阻嬴政,收回逐客令。当时嬴政若说:“所有客居咸阳的客人都逐了,只有李斯才高,留用不逐,定出誓约。”李斯也许就不写谏逐客令之书了。
后来,列国到秦国游说之士,日进千人,其中有才之士,不乏其人。李斯看到这景况,和他的密友姚贾以杯酒为誓,相约:“今后凡高于我者,一律逐出秦廷;此种人若为秦用,我二人无立足之地矣!”
这就是李斯和姚贾的密约。果然,几年来李斯伙同姚贾,把来到秦廷的高士拒之门外。先是说些“一路风尘不易,来到咸阳,为秦国增辉”的话,后来就拖拖拉拉,百般阻拦,把才高于他们的人限制在秦廷门外。若不得不用的人,也是把他们放到外郡、外县去做小官,不给他们接近秦王为秦国献计献策的机会。
秦王政回朝之后,决计要见韩非,李斯忙到姚贾府中,把秦王夸韩非的话,向姚贾说了一遍,尔后道:“我们倒不如帮着韩非为韩王安求个情,天子若是允了,他就可回韩国复命了。”
姚贾点头道:“是!”
商量完了,李斯又见了韩非,向韩非报喜说:“我们天子回来了!”又说:“弟肝脑涂地,也要帮兄长为韩王安求情,使两国休兵罢战,重务农耕,两国百姓得温饱,永庆升平,尧天舜日,不负吾兄所学。”
韩非笑道:“李兄,我离开韩国,虽然韩王命我为使,实则是不愿让我回国。凭我一张嘴,即使说得惊鸿飞燕,秦王也不会信我不伐韩国之言。因为天下人都知道,以秦今日之国力,对付列国,亦只如伐郡并县耳!列国之王,多是纨樗之徒,比之秦王,尽为末等。此正是立大志统一六国之良机,秦王何能失去?吾兄身为秦廷百官之首,亦不会同意秦王听信小弟之言。”
李斯听了,默然有顷,又道:“韩兄,你如真愿意在秦国为官,小弟定保举之。即使把廷尉之位让给吾兄,李斯也不皱眉头。我们的天子重才,定会如吾兄之愿。”
姚贾也说:“学生与廷尉俱极力保举韩老师,若长留秦国,早晚受益不浅。”
韩非道:“非也,吾志在讲授刑名法术,不在为官不为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