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太后住到雍水弄或阳宫,由于生了孩子,不敢回秦宫为婆母祭吊,假托重病在榻,先派缪毐到秦宫致意。
夏太后下葬后,嬴政听信李斯之言,把嫪毐置于小圆城中,天天督查宫卫军放哨。缪毐为了嬴政的安全,自称曾受过刺,有了经验,比旁人更警觉,从不黑夜入睡,每宵他都仗剑立于永年殿檐下,一站站到天亮,没有一天不是如此。一个秋天的早晨,嬴政起床后到永年殿前闲走,忽见缪毐站在青玉石阶上,手捧宝剑,眉毛都被秋霜打成了白色,衣衫如铁,寒星闪闪。嬴政笑着问缪毐:“你半年来这样护卫本王,一点也不疲倦吗?”
缪毐跪下答道:“奴才愿意终生护持大王,但得我王勿惊勿扰,臣即使身埋于冰内,心内亦如蜜甜、如汤温!”言毕,连连叩头,登登作响。
嬴政叹息地道:“好!本王要封赏于你,你是朝中第一个大忠臣,也是后宫中最能吃苦的好黄门!”说完,走过去摸摸缪毐的头发,当他走出一百多步,隐到小圆城的竹林中看缪毐时,只见他还跪在地下一个头接一个头地磕!嬴政心想:“真是个亘古少有的忠臣,比吕不韦要好得多。”
忠于秦王政的嫪毐,他护持永年殿,不怕苦,不怕累,得到嬴政赏识。在秦王政七年除夕时,他连酒都不饮,站在永年殿外,又值了一个整宿儿,由着嬴政声色犬马地任意取乐,放心地欢庆。秦王政深为感动,在八年元旦临朝时,当着百官面,封他为长信侯,名位已和吕不韦相等。身无一技之长的缪毐,平步青云,伸着个长脖子出将入相,使朝中百官望而生畏。于是巴结他的官员,忽地一下子都窜上来,把个嫪毐围得风丝儿都不透,“长信侯,长信侯!”叫得一片声地响。只要嫪毐得暇在府,访他的官员,车连车,马连马,门庭比之于闹市,闹市也还逊色,相反吕不韦的相府倒是冷落一些了。吕不韦心中不快,于是和缪毐赌斗名声,请李斯策划,想了一个千古独步的妙法儿,施放出去。究竟是什么法?原来吕不韦纠集门客共同撰写的那部《吕氏春秋》,其作品包括八览、六论、十二纪……共二十余万言,三增五删之后,已经定下稿子,并从竹简抄到绢帛上。李斯说:“缪毐虽也好客,但是他那些门客,大多没有学问,没有写出书来。我们把《吕氏春秋》这部书用列账的方法悬到咸阳市的入口大门两旁,让天下人来看。并命看守书的仆人向天下的诸侯、游士、宾客们宣布,有能把我们这部书增删一个字儿的人,相国赏他千两黄金,并延为相国上宾。这样一来,缪毐府中的那些门客、宦者就伸出舌头儿来,被我们镇住了。”
吕不韦这个人惯能卖狂,听信李斯之言,派家人把《吕氏春秋》挂到咸阳闹市的大门口儿,仆从们把嘴说得沫沫叽叽,一口一个:“有谁能增损一个字儿,相国重赏千金!”
围观的人,成千上万,哄啊哄地,川流不息,如蚁如蜂,但是无人敢说:“我能增一个字”,或者“我能损一个字儿!”都怕事儿,摇头表示不能。吕不韦以此为骄傲,多次向秦王政夸示,嬴政听了笑道:“文章乃雕虫之技,多一笔似虫,少一笔也似虫,怎会一个字儿也不能增损呢,或许是怕相国而不愿多事吧?”
一番话说得吕不韦又耷拉脑袋了,幸亏嫪毐不知道他们这段谈话。但是嫪毐见到了《吕氏春秋》后,也连忙召集门客、宦者三千多人,向大家讲:“吕相国的著作一问世,吓住世人,我们也脸上无光。”
三千多人轰雷般回答:“我们也能写。”
嫪毐听了欢喜地说道:“好,我支持你们,你们精选那么几十个人,动笔写,书名写为《缪氏为主论》,我们专讲怎样做臣子的事儿,使后人看了,忠心不二为王朝效力,比他春秋杂论还好。”
于是指定了人选三十人,打扫书房,确定选题,动起手来。不过这部书并不为人所知,因为才开头就中断了。
缪毐封侯之后,他是一个侯爷,再去夜夜站大岗,于秦王政的脸面也不太好看,于是嬴政选派了别的将军代替了他。
这一回嫪毐有了工夫,便和吕不韦争当升官的介绍人。仅半年内,经他荐举的朝官,就有二十多人。这二十多个官员都和嫪毐结成私党,对于缪毐所行,亦步亦趋。他们每日都群聚在长信侯府中议论天下大事。所谓议论天下大事,他们并不讲如何使秦国强盛,只议论大权应该落到谁人手里和秦王政的私事。大凡背后议论人,几曾有论人之美的?
嫪毐所招的门客、家僮,大多是市井无赖、恶棍,这些人聚到一起,第一条是饮酒,第二条是吹牛。饮酒饮个醉,醉到连他爹娘也不认;吹牛吹个死,吹到天地悠悠,唯我为大的程度。一声喧哗,出得府来,可以截断渭水,可以扛起骊山。嫪毐同这些却是气味相投,已经招收了三四千人在府中,人数还在膨胀,要超过他的大恩人吕不韦。不知是哪个多嘴的官儿,在秦王政面前说缪毐:“聚伙成帮,多是恶少,诋毁大王,垢污成阳,居心叵测。”秦王政听了,心中一动,便问赵高。赵高一笑道:“以缪毐今日之势头看,大王也可以给他煞一煞,试试他究竟听不听。”
嬴政便把嫪毐传之于便殿,细问了人家告发他的事,缪毐一概承认,但又推诿说:“意欲组成侦报间谍,为大王细探八方刺客事,尔后一举歼灭之!”
嬴政怒道:“你既是为防刺客而大量地招收无赖,为何不早向本王讲明?”
缪毐跪下嘭嘭地叩了几个头道:“微臣只有此忠心可表。”
嬴政道:“忠心,自古有几个为人臣的不讲忠心,但往往是为了自己得宠,得宠以后,忠心就变成了奸心。”
缪毐又嘭嘭地叩头道:“臣之胸中,只有忠心,没有奸心,待看臣之今后行表。”
嬴政拍了一下几案道:“回府之后,留下可用的门客,多余的人,都驱逐,若违旨意,治你重罪!”言毕,转身回殿。
缪毐气急败坏地回到府中,立即召集他那些朋党来议事。大家到齐,见缪毐神色不对,惊问:“侯爷,怎么地了?”
缪毐道:“果然好景不常……”他把在殿上秦王政说的事儿,都讲了,尔后道:“他对我没有这样过,我若再顶撞几句,丢脑袋,失官爵,也只在一瞬间耳!”
大家听了,哑口不言了半晌。后来,内史伯肆仰着个小麻子脸儿,嬉笑着问:“请侯爷拿定主意,我们三千多好弟兄到底是聚是散?”
缪毐哼哼着道:“伯肆,我三千多家僮、门客,无一人不忠于我,怎好忍心叫他们散去?”
伯肆道:“侯爷,如今的主上,我们多曾议论,他是没有父亲的人,身份不佳。侯爷对他大忠,他却对侯爷大疑。他这样一个暴君,自十三岁为王以来,**宫女,残戾如豺,天下诸侯,都欲讨伐之。我们既聚有三千多人,侯爷在秦国百姓中,又名声炳著,一朝发难于咸阳,有志之士,必来附我。只要侯爷振臂一呼,反秦王之声,直冲天外,我等挥长剑,入宫禁,夺王位,正国名,兴缪姓,岂不在反掌之间乎?”
伯肆又道:“侯爷与赵太后生子事,早晚会发作,箭在弦上,侯爷莫再犹豫,我等依附侯爷,是为了远大前程。”
中大夫令季齐道:“蒙骜死后,王廷兵权分散,我们只消带家丁冲入宫中,杀死秦王,天下可定!”
众朋党都嗷嗷直叫:“若不推秦王政,我们的后路,步步是深渊,后悔晚矣!”
缪毐脸上出着汗水,半晌才道:“好!自今日起,我们算是反了!”于是他们二十多个人,整宵没睡觉,议论了一套反秦王的大计,最后缪毐宣布:“一,府中门客、家僮佯为散去,招之即来,来之即战,战之即胜;二,将现有兵器、战马、衣甲,先发下去,再行日夜打造兵器,收买战马,缝制衣甲;三,内只伯肆任粮草使,在咸阳城内积蓄可食用一年之粮草;四,加紧聚众,把家兵编任,编队、编伙。五,其余凡吾党人,侦探各路消息,等待起义!”
嫪毐又同众人歃血为盟,约下:“谨守秘密,忍辱负重,生不同生,死则同死,一旦夺得赢氏王位,富贵共之。”
第三天,缪毐奏给嬴政道:“臣已尽遣散家僮、门客、宦者等类人,府中仅留使役数十人而已。”
嬴政笑道:“也不要尽遣散,留一些防范刺客、叛民也好。”
缪毐叩头谢恩。就在他哄拜秦王政的同时,他的家兵猛地增加着。
缪毐既聚三山之亡命、五岳之狂徒,以为得士,心中气壮。他那二十多个心腹,时不时地攒到一块儿商量出路,定下咬铜嚼铁,推倒秦王政的大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