纯孝之子
下面再来谈谈乾隆对自己生母的亲情,以及他那异乎寻常的报恩之心。
从名分上讲,雍正的嫡福晋、皇后乌拉那拉氏是乾隆的嫡母,但皇子时代的乾隆似乎和她没有建立起亲密的母子之情,现在能够见到的乾隆写给她的惟一的一首诗题为《恭祝皇母圣寿》:
蓬莱晓日照金扉,糺缦云成五色辉。
觞捧六宫趋彩仗,嵩呼四海仰慈闱。
琼筵恭进仙人膳,文锦欢呈玉女衣。
叼沐恩勤逢令节,年年拜舞庆春晖。
诗中虽有“春晖”、“恩勤”之类字样,但缺乏感人的真情,完全是应景文章。至于皇贵妃年氏、齐妃李氏这两位对乾隆来说也是母亲辈分的妇人,在他的诗文中则从未提到过。年氏去世较早且不论,李氏之被乾隆冷落,似乎与李氏所出的皇三子弘时与乾隆不睦有关。倒是五弟弘昼之母,后来被尊为裕贵太妃的耿氏,乾隆对她有相当深厚的感情。耿氏生下皇五子弘昼之后,也和钮祜禄氏一样称“格格”,也和钮祜禄氏一样,直到雍正即位,才摘掉“格格”帽子。据说,在雍邸生活那段时间,钮祜禄氏母子与耿氏母子是同住在一座院落的。在乾隆的异母兄弟中,五弟弘昼与乾隆同一年诞生,而且都生在雍王府东院“如意室”西里间,日后兄弟二人的感情也比较融洽。由于以上原因,乾隆比较敬重耿氏。乾隆三十五年(1770年)七月和亲王弘昼去世时,子孙弱小,耿氏已八十有二,乾隆在《临和亲王府第酹酒永言志痛》一诗中特别说道:“弱质儿孙怜汝偝,高年妃母养予申。”后半句是安慰五弟之灵:“你的年高老母,我当代为申养。”
相形之下,乾隆对其生母钮祜禄的感情则极为深厚,在生母面前,乾隆皇帝真称得上纯孝之子。
天子富有四海,乾隆以天下养皇太后的事迹,《实录》中多有述及。诸如刚即皇帝位,即尊钮祜禄氏为崇庆皇太后,此后凡遇大庆典,必加上徽号;每有巡幸也多奉皇太后同行,太后一生随乾隆南巡三次、东巡三次、幸五台山三次。此外,谒东、西陵和秋猕木兰更每年必至;特别是太后六十、七十、八十圣寿,乾隆进九九寿礼,凡亲制诗文书画、如意佛像、金玉古玩,以至西洋奇珍,无不具备……所有这些大事,《实录》都作了比较详细的记载。关于乾隆与生母的关系,《实录》还记录了乾隆制止母后干预外事的事件。
凡国家政事,关系重大,不许风闻妄行传说,皇太后闻之心烦……凡有外言,不过太监等得之市井传闻,多有舛误。设或妄传至皇太后前,向朕说知此事,如合皇考之心,朕自然遵行,若少有违,关系甚巨,重劳皇太后圣心,于事无益。尔等严行传谕,嗣后凡外间闲话,无故向内廷传说者,即为背法之人,终难逃朕之觉察。或查出,或犯出,定行正法!陈福、张保系派出侍奉皇太后之人,乃其专责,并令知之。
谕旨尽管如此严切,但日后仍有宫监向太后传递外间消息。有一次太后与乾隆偶尔言及顺天府东有座将颓圮的庙宇,应当设法修葺一下。乾隆当面虽唯唯称是,心里却很警觉,以太后深居宫中,是不可能了解外面哪里有废寺的。遂召谕随侍太后的宫监,告诫他们再遇到类似情形,当委婉奏止。有的太监偷偷把悟真庵的尼姑送进太后所居宫中,还违制导引太后之弟入苍震门谢恩,这些都受到乾隆的饬责。乾隆之所以如此,主要是鉴于历史上外戚干政的教训,但他也是出于对母亲的爱护,不愿意她受到某些太监的蛊惑。显然,《实录》之所以记载这类事件,目的在于昭示后世子孙恪守家法,因此,很难从中发现乾隆母子之间的真实状况。
总的看来,清代官修史书,以及稗官野史之类,都很少有研究乾隆与皇太后之间关系的材料,倒是乾隆所写的诗中,大量细致地倾诉了自己对生母的真情实感。如果说乾隆在《实录》等官书中是个正襟危坐的圣主偶像,那么,在御制诗中,他才稍稍敞开了自己的心扉,使后人得以窥见他那深邃而幽秘的内心世界。乾隆一生倾心所爱的女人只有三个:结发妻子孝贤皇后、生母崇庆皇太后和最小的闺女十公主。当然,这虽说都是对异性的爱,但内涵又有区别。乾隆写给亡后孝贤的诗有上百首,是他所写的数以万计的诗篇中最见真情的佳作,就数量而言,写孝贤的诗却比写生母的诗差得远。乾隆写生母的诗有二百余首,这是包括乾隆最敬爱的皇祖康熙在内的所有人都无法与之比拟的。其中自然有不少应景之作,但乾隆在诗中,也仅仅在诗中,才尽情地抒发了心底里对生母的真情。乾隆的精神世界十分丰富,他的感情非常细腻;就其个性而言,他又是个能爱能恨、敢爱敢恨的人。他的爱是深沉的,慷慨的,但又是十分吝啬的,凡不爱的人,他绝不表示一丝一毫的温柔之情。“诗言志”,即使对乾隆皇帝也完全适用。用乾隆的御制诗来探索乾隆与皇太后之间的真正感情,不仅是可能的,而且也是完全可靠的。
夏初喜雨,御园菜畦中新韭一片嫩绿,乾隆想到的是母亲喜食韭菜,于是亲手剪下滴着露珠的“香芽”敬献皇太后;秋日园中桃、藕成熟,乾隆又将时鲜果品盛在玉盘里恭进太后。在记《藕》的小诗中,他还借物巧喻说:“愿以心虚承色笑,还将丝缕拟恩慈。”冬天南苑行猎,乾隆仍惦记着母亲,想让她老人家尝尝新鲜的野味,《南苑获野禽恭进皇太后》一诗说:“山禽味洗洁,飞骑进慈宁。”外省臣工觅到新异之物,乾隆先呈母亲玩赏,《闽中鲜佛手贡到,恭进皇太后》一诗说:“封题更进瑶池上,佛手堪供佛手擎。”乾隆以太后是居“瑶池”的“西王母”,所以说“佛手堪供佛手擎”。这样的小事都很能表现乾隆对生母发自内心的一片孝心,不像是出于“以孝治天下”的政治目的而挤出来的虚伪之作。
乾隆日理万机,但稍有闲暇,总要去畅春园去看望母亲,以此诣畅春园问安诗在御制诗集中比比皆是。《诣畅春园即事书怀》一诗开首两联是:
还宫有事忽逾旬,返跸询安诣畅春。
虽是言传恒悉豫,究之色养不养不如亲。
《论语》记述有一次子夏问如何尽孝,孔子回答:“色难。”意思是奉养亲长时,最难的是发自内心的愉悦颜色。乾隆诗句说的是,自己十余天没去畅春园问安了,虽说宫监、侍卫们已转述太后安好,但终究不能代替自己亲自去太后跟前“色养”。太后年逾八旬之后,乾隆问安更频,他胸中总有一种不忍说出的预感。太后去世前两年乾隆所写的《诣畅春园请皇太后安》一诗中记述了这种心境:
行时庆节始而终,驾返前园恒御宫。
半月光阴消已速,千春奉养愿无穷。
十年前率弗介意,近岁来何频切衷。
惧不忍言仍是惧,吾夫子语佩诸躬。
当然,乾隆的频频往问太后安,以及屡见于诗章的问安诗,自然有垂范臣民、教育子孙的内在涵义,乾隆在诗中也不讳言去畅春园问安是“敬承孝治尊家法”,不过,人们还是可以从诗句的字里行间体会出乾隆那发自肺腑、无法矫饰的纯孝。
鸠杖由来养老传,其相方行更宜然。
温如在手资双步,移以随身助大年。
四面削成不逾矩,一枝卓立却殊圆。
扶携代我供晨夕,万六春秋食履绵。
此时是乾隆四十年,第二年正月初二,宁寿宫落成时,乾隆奉太后举行筵宴,却见太后步履康健,并不用所制鸠杖,所以他诗中高兴地说:“鸠杖全无借,兕觥奉有伦。高年健太极,行乐信天真。”这一年开春,乾隆又奉太后东巡,登泰山,回銮即往避暑山庄,太后以八五高龄健步登上九层之高的佛塔。八月初十这一天太后还照例幸狮子园游览,并在这座她年轻时以雍邸“格格”的名分来过数次的园林中设宴,“赐食”至尊的乾隆皇帝,抚今追昔,她老人家心里真是百感交集。谁能料到此行竟是这位与狮子园有着某种纠葛的皇太后最后一次来避暑山庄呢?
乾隆四十二年(1777年)正月初八,乾隆照例于上元前在御园九洲清宴清晖阁张灯列筵,恭侍圣母庆祝。他事先让内务府照康熙晚年传下来的样子,制做了一个软榻,预备太后从肩舆下来时坐上,然后再由侍者抬到室内座位之上,以免走动之劳。在记述这最后一次母子观灯的诗中,乾隆说:
家宴观灯例节前,清晖阁里列长筵。
申棋介寿那崇信,宝炬瑶檠总斗研。
五世曾元胥绕侍,高年母子益相怜。
扶掖软榻平升座,步履虽康养合然。
这一年太后八十六岁,乾隆则差三岁年登古稀,所以说“高年母子益相怜”。既然太后步履仍如以往一样的康健,所以乾隆很放心地于正月十一回宫斋戒,准备祈谷大典。三天后祈谷礼成,立即回圆明园请安,但太后已先行幸同乐园看戏去了。乾隆随后赶到,席间曾问及母亲身体如何,而太后言笑如常,仍高高兴兴地观赏,毫无倦容。其实,此刻太后已感觉身体不适,不过,元宵佳节在即,她出于心疼儿子之心,不愿因一己有恙而扫大家的兴。回到长春仙馆,望九高龄的老太太终于支撑不住了,延至二十三日丑时崩逝。
乾隆自十四日母亲病倒后,每日必往长春仙馆问候看视。二十二日太后病剧,乾隆一日两次往侍太后。二十三日子刻,太后病危,乾隆闻讯,立即赶往长春仙馆,太后已经不省人事。乾隆在母亲身边攀号莫及,痛摧肺腑。及太后升遐,乾隆连夜命准备黄舆,奉大行皇太后遗体还宫,随即截断发辫,服白绸孝服,以舍清斋为倚庐,席地寝苫,自深夜以迄日暮,水浆不进。在倚庐中,悲不自胜的乾隆想起正月初八观灯诗中曾有“高年母子益相怜”之句,当时并未意识到何以筵宴欢欣之时,忽作如此系恋感怀之语?此刻想明白了,这就是所谓预感,所谓“诗谶”。辗转反侧不能人眠的乾隆还占得挽诗的腹稿,把对母亲的挚爱,以及痛失母爱后的哀恸,全部倾注于诗中:
讵数姒任称古季,由来尧舜号官中。
八旬六寿尊荣享,四十二年色养空。
夫复何言吾罪耳,痛心泥首眄苍穹。
乾隆第六子永珞精于算学,他遵照皇父之命早已推算出乾隆五十一年(1786年)和六十年(1795年)的正月初一会发生日食。正旦日食,在古代被视为当有大事故出。乾隆原来心里估计母亲可能在乾隆五十一年去世,到那时老人家春秋九十有五,稍可无憾;不料“大故”竟这样早地降临了!倚庐中的乾隆,清夜扪心,深感作儿子的心有不诚,故而不能挽留慈寿,是以挽诗中说“夫复何言吾罪耳,痛心泥首眄苍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