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癫是张中的江西同乡。幼年得病,语言癫狂,人称周癫。他的真名反倒没有人知道。他每当说出一句“癫”话,常人当时解不开,事后往往十分应验。朱元璋听说后很感兴趣,在洪都时召见了他。一见面,周癫没头没脑就是一句“送太平”。朱元璋问道:“你从哪儿弄来的太平?”“从有太平的地方。”“你要把太平送到哪里去?”“送到太平该去的地方。”后来太平府失守,朱元璋方才醒悟-周癫早有警告在先,只恨没有早作防范。对周癫立刻礼敬三分,也把他带回了应天。其实,周癫的话永远都是无比灵验的“箴言”:给你们送来“太平”,自然一切平安无事。即使出了什么凶险,也没有错:“太平”去了“该去的地方”。
不过,癫子毕竟不如聪明人高明。出征路上,朱元璋问他西征顺逆如何时,周癫不像张中那样,张口就是大吉大利。他擦擦下巴上的口水,眨一只左眼,期期艾艾地答道:“也逆,也顺。怕的是,中途翻船。”这本来也是一句永远立于不败之地的“箴言”:一场大战,不会诸事皆顺。有逆有顺,才是正常现象。但朱元璋一听却大为气恼。刚刚拔锚,便说如此丧气的话,哪里容得?他满脸阴云,怒吼起来:“把这个王八蛋扔进大江里,叫他去跟鱼鳖虾蟹发癫!”应声上来两名侍卫,一把将周癫按倒在地,一个揪着头发,一个抓着两只脚,从地上抬了起来。高喊一声:“一。二。三!”两人一齐用力,周癫像一截木桩似的高高飞出仓外,划了一道长长的弧线,“扑通”一声,落到了翻滚的波涛中,旋即踪影不见。人们正在欢呼跳跃,忽见不远处的急流中露出了一个黑糊糊的圆球,原来是一个人的黑脑壳。黑脑壳飞快地往上升,露出了一张笑嘻嘻的脸,接着露出了上半个身子,原来是周癫。周癫并没有淹死!只见他稳稳地站在急流中,仿佛站在水下的礁石上一般,纹丝不动。周癫悠然自得地抱起双拳。远远望着朱元璋说道:“大元帅好主意,让俺洗了个清水澡。多谢,多谢!一朱元璋又惊又怕,心想,周癫果然不是“凡人”。急忙命人伸出竹篙,将他拖上船来。
船队经过小孤山时,冯国胜的座船竟然被急浪打翻了。冯国胜虽然没有被淹死,却“应验”了“翻船”的预言。朱元璋惊叹周癫的预言忒灵,同时认为这是大不吉利的凶象。尽管冯国胜是亲军指挥,也只得把他打发回应天,让“凶象”离自己远一点。
这时,朱元璋忽然想起前年八月的西征。那天,船队刚刚启碇,便有遮天蔽空的鸟雀欢送;船过采石,又见龟蛇在船后尾随护送。当即询问刘基,回答是大吉之兆。不久,果然得了江州、洪都等城,陈友谅一败涂地,乘小舟逃回武昌。而这一次,不但没有一只鸟雀欢送,还在中途翻了一只船。种种迹象表明,此行凶多吉少。加之,他对与陈友谅决战,并无必胜的信心。这样一想。心头立刻蒙上了一层阴影。
到了夜里,朱元璋辗转反侧,许久不能入睡。往常,波浪撞击舱板的哗哗声,水鸟被惊走的鸣啼声,都不能妨碍他进入梦乡。今天夜里都成了搅扰好梦的噪音。心情烦躁的朱元璋索性披衣起来,去后舱找军师解闷。不顾刘基正在酣睡,上前轻轻呼唤:
“老先生,请你醒一醒。”
“呦?原来是主公!”刘伯温揉着眼,急忙坐了起来,“主公深夜呼唤,莫非有何急事?”
“没有,没有。反了夜,睡不着。想跟老先生聊聊。”朱元璋不愿说出心头的烦躁与担心。
“主公莫非是将翻船的事,看成是不吉之兆?”刘伯温一语道破朱元璋的心事。见他并不否认,然后说道:“周癫的预言已经应验,凶险已经过去,往后便是一路吉祥了。”
“军师,上次西征,鸟雀欢送,龟蛇护行。这一次,为何不见它们的踪影了呢?”
“哈哈哈!”刘伯温放声大笑,“主公还没有忘记那件事?”
“当初老先生说是必胜之兆,怎会忘记?”
“主公,禽鸟、水族,并非龙风神灵,不过是吃饱无忧的浑浑物类。小吉、小胜,它们或许能报。倘是大吉利、大奏捷,就不是它们所能感知的了。”刘伯温神色严肃,“此番它们不来,看似少些欢庆景象,正说明这次征战,要有惊天动地的大吉祥、大胜利。”
“军师——真的会是这样吗?”朱元璋仍然忧心忡忡。
“军中无戏言,属下岂敢胡言!”刘伯温坚定地答道。他知道朱元璋心怯,竭力给他鼓气。“此番西征,看似以小击大,以弱制强。其实,那陈友谅不过是纸糊的骆驼,泥塑的金刚,经不起快刀利刃的攻击。他两次败在大元帅的手中,便是力证。昔日曹孟德破釜沉舟打败袁绍,孙仲谋深夜火攻大胜曹操,无不是以少胜多。这样的战例,不胜枚举。主公尽管回去安睡,此番较量,最终吃亏的,一定是陈友谅那厮。”“最终吃亏”四字,刘伯温回答得十分巧妙。
“那就托福军师了。”朱元璋放心地回到了前舱。
天后,朱家军的西征船队来到了离湖口不远的地方。正午时分,万里无云,酷热难当。桅旗全都奄奄下垂,一丝风意也没有。俗话说,逆水行舟,不进则退。没有风力的帮助,各船上的桨手们个个汗流浃背,拼命地打桨摇橹,逆水上行的船只,仍然在原地踏步。如此速度,何时到达目的地?焦急的朱元璋,再次向刘伯温问计。
“老先生,你看,何时能来风?再不来风,船队就要后退了!”
“主公,静极生风,热极生雨。依微臣看,不过戌时,必有东北风来。”刘伯温胸有成竹,他已经对天象观察了许久。
“哎呀呀,那还得大半天的工夫呀!”朱元璋急得团团转。
“不妨让风早点来。”不离朱元璋左右的张中,在一旁开口了。他认为又遇到了展示‘‘本领”的机会。“主公难道忘了?当年,孔明在南屏山借来东风,曹操八十三万人马,顷刻化为灰烬。”
朱元璋惊讶地问道:。怎么?铁冠先生跟诸葛亮一样,也能呼风唤雨?”
“往常偶尔试过。不过……”张铁冠故作矜持,。伯温老先生,肯定更擅此道。”
不,不。我可不会呼风唤雨!”刘伯温连连摇头。
“铁冠先生,你就施展一番你的本领吧。”朱元璋紧逼着问。
张铁冠本来是听到刘基的话,趁机卖弄一番,想不到朱元璋认了真。刘基预言戌刻有风来,他也感到风信离此不远。何不趁机耍一套障眼法,将风“借来”,尔后,他的威名就在刘基之上了。于是,他一拍胸脯说道:
“主公,只要在大船舱顶设下祭坛,老夫登坛拜天,念咒拘风。用不到戌刻,酉时东北风必来。”
“好,马上派人搭祭坛!”朱元璋下达了命令,仍有点不放心:“铁冠先生,军中无戏言,要是酉时借不来东北风,可要军法从事的。”
“那是自然。”张铁冠昂然作答。然后迈着四方步,大摇大摆登上了祭坛。一会儿作揖祈天,一会儿念咒拘风,忙活了足有两个多时辰,身上的八卦衣被汗水湿了个透,酉时已经过去多时,却连一点风信的影子也不见。
朱元璋早就等的不耐烦了,认为受了戏弄。快步来到祭坛前,愤怒地质问:“张铁冠,酉时已过,为何仍不见风来?对不起,我可要军法从事了。”
“大元帅莫急,再等一刻,也许风就会来。”
“也许?我有闲工夫跟你耍‘也许’玩吗?来人呀,给我把他绑到桅杆上。如果再过一刻,仍不见风来,就跟对付那周癫一样,把他扔进大江里!”
“大元帅谅情:东北风本应早来,无奈,风神作祟,磨磨蹭蹭,故而……”
朱元璋早就对张铁冠的辩解不耐烦了,大手一挥,借东风的“诸葛亮”立刻被绑到了桅杆上。
张铁冠顾不得浑身被绳子勒得生疼,只顾在心里念佛,保佑东风早来救他一命。要是耽搁上几刻,自己的命就没了。他知道,自己并没有周癫的水上漂功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