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走了之后,陵墓继续大兴土木:建祭殿,树石坊,雕翁仲,垒围墙……两年之后,巍峨庄严,金碧辉煌,规模巨大的朱家陵园,出现在孤庄村的土地上。时间老人的脚步,蹒跚走过了六百四十年。如今,那些历尽兵燹劫难的碑亭殿堂,早已**然无存,只剩下东倒西歪的断碑残碣,缺头少臂的翁仲,匍匐在荒草棘丛中,仰望着西风残月,叹息倾诉……
朱元璋说,两三年后再回来扫墓、看望乡亲,并不是随口一说。他对平定全国、推翻元王朝已经有了大体的设想。这个设想,很快被证明是切合实际的。到那时,他要再次荣耀地衣锦还乡。
回到应天,朱元璋立即部署对张士诚的大举征讨。
大规模行动之前,朱元璋和刘基一起,将徐达和常遇春,召到西苑,当面征求意见。
他盯着两位爱将,说道:“此次出兵,要一举将张士诚吃掉,至于怎么个吃法,我想听听二位的。”
急性子常遇春抢先答道:“逮猛禽,先捣他的窝。捉老鼠,先熏他的穴。咱们应当直捣姑苏。狗日的老窝破了,其他城池,不用打,也得乖乖地投降。”
徐达缓缓说道:“依末将之见,还是先从四周人手为好。先剪掉其羽翼、枝杈,待姑苏孤立无援了,可以一举而下。”
朱元璋扭头向刘伯温问道:“军师,请说说你的高见。”
“属下赞同左丞相的主张。”刘伯温点头答道,“愚以为,张九四乃是盐枭出身,与大将张天骐、潘原明情同手足。如不先分其势,而率先攻打姑苏,张天骐,潘原明必然并力援救。一旦张天骐出湖州,潘原明出杭州,援兵四集,取胜困难得多。不如先攻湖杭,剪掉他的羽翼,然后移兵姑苏,则胜券在握。”
“哼!捣了他的老窝姑苏、湖州、杭州还有什么心思抗拒?不他娘的乖乖投降才怪呢!”常遇春坚持己见。
“不对!”朱元璋沉下脸来说道,“军师剖析得有道理,正合我的主张,不要再议了。如攻湖州失利,责任我来承当。若先攻姑苏而失利,我将唯你是问。遇春,你敢承当吗?”
“俺可不敢。”常遇春只得认输。
大战的方略就这样定下了。其实,这是一场必胜之仗,但还要有必胜之算,才能以最小的代价,取得最大的胜利,刘伯温的胜算,在于持重,慎密。冒进、轻敌,都可能贻误战机,甚至造成意外的损失。因此,他主张走迂回的路,稳扎稳打,没有必要冒险一搏。到了口的桃子,尽可以一口一口地吃,吃得急了当心噎着。后来的事实证明,刘伯温的主张十分正确。
统一了大将的思想。并作好了军事上的准备。还要进一步儆舆论的准备,以证明朱元璋不是以强欺弱,而是兴仁义之师,讨伐叛逆乱臣,为国除奸,为民除害。这个舆论准备的责任,自然就落到了王子朱标的师傅,老儒宋濂的肩上。
宋濂博古通今,笔底涌泉。可谓是下笔千言,立马可待。可是,这一次,他提起笔,又放下,枯坐半日,面前仍是白纸一张。
满腹珠玑的老先生,一开笔,就遇到了难以自圆其说的难题。
因为朱元璋和张士诚同样是揭竿而起的草莽英雄,如何将一家捧成是冠冕堂皇的“仁义之师”,而将另一家贬成一无是处的“叛逆乱臣”?这是一。其二,朱元璋出身于信奉“妖术”的香军——红巾军,而要想争取天下民心,决不能依靠迷信妖术,只能依靠行仁政的圣贤之道——这就得改弦易帜。其三,张士诚虽然明里归附元朝,但暗地里称王自立。朱元璋为了缓解北方的压力,也曾多年与元朝交好。如何指斥张士诚归附蒙元,荼毒中华?其四,张士诚虽然嫔妃成群,耽于安乐,但他宽以待下,厚以驭民。将领即使弃城丧师而归,他不但从不处罚,而且重用如初。对待辖-区的百姓,也明显优于元政权,颇有行仁政的地方。如何将这样的人骂成是国之奸,民之贼?
一系列难题摆在面前,满腹经纶的老儒,第一次被梗在了“作文”上。捻断了许多根胡须,整整伏案三四昼夜,挖空心思,曲笔偷理,强词夺理,好歹敷衍成篇。宋濂仍然觉得拿不准,征求了李善长、陶安等智囊们的高见后,方才将列举张士诚八条罪状的《讨伐檄文》,交到朱元璋手里。急不可耐的朱元璋,一拿到手中,立刻大声朗读起来:
余闻伐罪救民,王者之师。考之往古,世代昭然。轩辕氏诛蚩尤,殷汤征葛伯,文王伐纣。三圣人之起兵也,非富天下,本为救民。元末以来,主居深宫,臣操威福,官以贿成,罪以情免。台宪举索而劾仇,有司差贫而优富。庙堂不以为虑,方添冗官,又改钞法。役数十万民,湮塞黄河,死者枕籍于道,哀哭声闻于天。致使愚民误中妖术,不解碣言之妄妄诞,酷信弥勒之真有。聚为烧香之党,盘据汝、颍,蔓延河、洛。妖言既行,凶谋遂逞,焚**城廓,杀戮士夫,荼毒生灵、千端万状。元以天下钱粮兵马,戮力而讨之,略无功效,愈见猖獗,终不能济世安民。是以有志之士,旁观熟虑,乘势而起,或假元氏为名,或托香军为号,或以孤军自立,皆欲自为,由是天下土崩瓦解……朱元璋刚读到这里,三角眉便紧紧拧到了一起。
宋濂看在眼里,急忙问道:“大王,你看……有何不妥的地方?”
朱元璋指着檄文说道:“开头写起兵的缘由,很好。可是,后面的话太惹眼了。怎么连弥勒教和香军都骂成了妖术?说聚众烧香的白,莲教是妖言蛊惑,汝颍起义是逞其凶谋,攻州打县是杀戮士夫、荼毒生灵——骂得也太狠了!”
“主公,难道,不是这样吗?”
“也不能说不是这样。”朱元璋加重了语气,“可这样一来,不是连我本人,就连我的恩人、老丈人郭子兴也都骂进去了吗?”
“是的。连后来被大王尊为皇帝的小明王,也不能放过!因为依靠旁门左道,不能取信于民,不能打天下,更不能治理天下!”
“一网打尽!”朱元璋气呼呼地一捶桌子,“你们读书人的大笔,也太歹毒了呀。”
“是的。无毒不丈夫!微臣何尝不知为尊者讳的道理。可是,不祛邪如何归正?”宋濂据理力争。
“可是,祛邪也不能忘了根本呀。”
“吴王,妖教的‘根本’,就是邪,岂能手下留情?不过,大王莫急,上面不是明明白白,给那些与他们迥异的英雄好汉,留下了余地吗?”宋濂指着檄文说道:“大王请看这里:‘或托香军为号,或以孤军自立,皆欲自为。’玄机就在这‘自为’二字上,它巧妙点明,虽托香军为号,但与他们南辕北辙:其目的在于济世安民。大王就属于这一类义军。”
“唔,也是这么个理。”朱元璋把这段话反复看了几遍,点头说道,“我再看看后面,有没有再骂我们。”说罢,又低头看了下去。
余本濠梁之民,初列行伍,渐至提兵。灼见妖言不能成事,又度胡运难以立功,遂引兵渡江。赖天地祖宗之灵及将帅之力,一鼓而有江左,再战而定浙东。陈氏友谅,僭号称帝,据我上游。爰兴问罪之师,彭蠡交兵,元恶授首,其父子兄弟,自缚归降,既待以不死,又封以列爵。将相皆置于朝班,民庶各安于田里。荆、襄、湖、广,尽入版图。虽德化未及,而政令颇修……
“不错,不错。”朱元璋的脸上,终于露出了笑容,“先生,这一段,很合我的心意!”
“请大王继续往下看,免得有不妥之处。”
惟兹姑苏张士诚,为民则私贩盐货,行劫于江湖;兴兵则首聚凶徒,负固于海岛,其罪一也。又恐海隅一区,难抗天下全势,诈降于元,其罪二也。而后掩袭浙西,兵不满万数,地不足千里,僭号改元,其罪三也。初寇我边,一战生擒其亲弟;再犯浙西,扬矛直捣其肘腋,首尾畏缩,乃又诈降于元,其罪四也。阳受元朝之名,阴行假王之令,挟制达丞相,谋害杨左丞,其罪五也。占据浙江钱粮,十年不贡,其罪六也。知元纲已坠,公然害其丞相达识帖木儿、南台大夫普化帖木儿,其罪七也。恃其地险食足,诱我叛将,掠我边民,其罪八也。凡此八罪,尤甚于光伯、崇侯,虽黄帝、汤、文,兴之同世,亦所不容。理应征讨,以靖天下,以安斯民。
“先生!”朱元璋再次拧起了眉毛,“你给张九四列了八条罪状,竟然有六条是替元朝说话。这……”
“怎么,有诬枉不实之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