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何尝不想让蠢动于心已经数载的皇帝梦,早日变成现实。那冕旒龙袍、俯视众臣的威严和尊贵;殿阁摩天,佳丽如云的气魄与享受,对于三十八岁的粗汉子来说,无疑是翘首遥望的大旱云霓。可是。他仍然牢记着当年占领徽州时,老儒朱升的警告:“高筑墙,广积粮,缓称王。”身边的儒士似乎也没有武将们那么急切踊跃。尤其是他最为信任的刘伯温,对此事一直保持沉默。看来,要想顺利登基,还得摸准那些饱读古今经史的谋士们的脉搏。这些读书人舌尖喷泉,笔底生花。只要得到他们的支持,舌尖一摇动,笔底一描绘,奉天承运、治国抚民呀,金陵降龙、钟山毓秀呀……一派天花坠地,顷刻传遍天下,堆满史册——谁人还敢动摇狐疑,私底下说半个不字?
是的,必须跟刘伯温单独谈谈。暖阁密室,本来是谈体己话的好所在。但朱元璋不想把登基当皇帝,被人看成是自己的向往。而到风光幽雅的长湖上,面对波光鹭影,吃酒闲谈,对方的真心话,更会流露在有意无意之间。
今年冬暖。冬至已经过去了十几天,枕山傍城的玄武湖上,依然是水鸟声声,微波粼粼。落光了叶子的环湖垂柳,在微风中悠然**漾,仿佛在告诉游人,春天已经不远了。
玄武湖六朝以前称“桑泊”,晋代称“北湖”,刘宋时改名“昆明池”,亦称“饮马涧”,到南宋,据说有人看到有黑龙出没,遂改成“玄武湖”。“玄”乃黑也,“武”是龟蛇鳞甲之象。这里有河道与长江相通,是训练水军的场所。朱元璋之所以选择来此处游览,大概与这里蛰伏着黑龙的传说不无关系。
一只画舫自樱周岛边悄然驶出,抚着清波绿水,缓缓滑向辽阔的湖中央。朱元璋和刘伯温坐在画舫中,啜着香茗,相对而坐。两人谁也不说话,仿佛聚精会神地在观赏湖上风光。
东南望去,苍茫钟山,青郁苍翠,巍然屹立。几簇浅绛色点布其问,仿佛有紫气氤氲升腾,煞是壮观。西南方,古刹鸡鸣寺的七级宝塔,触天摩云,高踞于青冈之上,将绰约玲珑倩影,倒插入清波之中,不由使人想起在温泉暖水中,刚刚洗过“凝脂”的杨贵妃。一阵微风吹来,塔影悠然摇曳,倏然又幻成了碎片,使人联想到变幻莫测的人间万事……
鄱阳湖大胜,吃掉了最为悬心的对手,将士踊跃,民众欢呼。从军十多年来,朱元璋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心情如此欢畅。江山壮丽,景色如画。他不由高声吟哦起来:
龙盘虎踞帝王州,帝子金陵访古丘。东风试暖昭阳殿,明月还过鳷鹊楼。
“主公,为何独独喜欢李太白这首诗?”刘伯温问道。
“老先生,你不觉得,李谪仙将金陵的山川形胜,写得十分惹人喜爱吗?”
“不但惹人喜欢,而且气魄非凡。”
过了不一会儿,刘伯温又听到朱元璋在低声吟哦,扭头问道:“主公在吟诗?”
“咱哪里会吟什么诗呀——随便瞎哼罢了。”朱元璋摇头否认,“我这粗汉子在你们大学问家面前吟诗,岂不是班门弄斧?”
“咦,诗言志。诗好诗坏不在言辞,而在是否出自性情。只要有真情实感在,就是好诗。”
“就算有真情实感,净是些直来直往的大实话,说出来,不过是贻笑大方而已。”粗汉子,已经是满口文词。
“不然,不然。”刘伯温摆手道,“许多文人的雕琢之作,雅则雅矣,可是,味同嚼蜡,有什么用处?而有的诗,虽然直白,可是流传千古。像:‘赤如炎炎似火烧,田野禾稻半枯焦。农夫心内如汤煮,公子王孙把扇摇。’通篇直白,却是好诗。”
“那,咱就献丑了。”朱元璋鼓起了勇气,“刚才看到湖上风光不错,随口胡诌了一首七绝。”说罢,他抑扬顿挫地念了起来:
“柳丝轻扬尽纤纤,扑面西风不觉寒。玉塔弄影何缈缥,虎踞龙盘看钟山!”
刘伯温低声复诵一遍,点头说道:“杨柳,西风,玉塔,钟山——写尽眼前之景,又透露出心底之愿——好诗呀,好诗。”
“老先生不愧是解家。”被道着心底的秘密,朱元璋狭长的麻脸上,掠过一丝红晕。
“听说主公早年就经常写诗。今日闲暇,何不念几首让属下见识见识?”
朱元璋来了兴致:“老先生不怕污耳,咱就念几首旧作给你听。他轻咳一声念道:
一色山河两国争,是谁有福是谁倾?我来觅迹观音阁,惟有苍穹造化宏。
见刘伯温在微微颔首,朱元璋继续说道:“还有一首。是写于西下潇湘路上:‘马渡沙头苜蓿青,片云片雨渡潇湘。东风吹醒英雄梦,不是咸阳是洛阳。”
“好!英雄抱负,气冲霄汉!”刘伯温捋须称赞,“听说主公托钵云游时,也时有吟诵,让属下再见识几首如何?”
“游方乞食时的吟诵,多是愤懑不平之作。我记得有这样一首:‘腰间宝剑血星星,杀尽南蛮百万兵·山僧不识英雄汉,只顾叨叨问姓名。’还有一首是:‘东边日出红光吐,逐尽残星并残月。蓦然一转丽中天,万里山河都照着。”
“好一个‘万里山河都照着’!主公。此乃是帝王气魄呀!”
“怎么?”朱元璋狡黠地眨眨眼,故作惊讶地问道,“区区一首小诗,竟有帝王气魄?”
“不但有,而且溢于言表。主公离帝王之尊,已经不远了。”刘伯温指指漾着涟漪的湖面,“也许黑龙的传说,就应在主公身上。”
“军师也这么看?”
“人同此心,心同此理呀。”
“这么说,他们劝我登基,还是蛮有道理的呀!”朱元璋把将领们不断劝进的情况,向刘伯温说了之后,问道:“军师,你的高见呢?”
刘伯温反问道:“大元帅,你也觉得他们的进言有道理?”
“我正是拿不定主意,才向军师求教呢。”朱元璋听出了话外音,急忙改口。
“大元帅忘了?眼下,小明王还被你安置在滁州。主公一旦登基,置他于何地?”
“是的。当初没有听从老先生之言,今天果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