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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第3页)

孩子们知道自己的教师来了,便围在父亲周围问个不停。最后,于连从自己的房间里出来了。简直是换了一个人。说他庄重大概还不够确切,他被介绍给孩子们,他跟他们说话的态度就连德·莱纳先生都觉得惊讶。“先生们,我来到这里,”他在讲完话时说,“是为了让你们学会拉丁文。你们一定知道背书是怎么回事。这是《圣经》,”他边说,边给他们看一本32开黑面精装的小书,“特别是我主耶稣的故事,就是被大家叫做《新约》的那部分。我要叫你们背诵,现在我先来背诵。”

最大的孩子阿道夫拿起书。“请您随便翻开,”于连接着说,“随便找一段,只需让我知道第一个字。我就会将这本圣书,也就是我们的行为准则,一字不差地背下去,直到您说停止。”阿道夫翻开书,只念一个字,于连就背一整页,就如他说法国话一般流利。德·莱纳先生看着自己的夫人,十分得意。

孩子们看见他们父母惊讶的表情,也不禁一个个睁大了眸子。一个仆人来到客厅门口,此时于连仍在说拉丁文。这仆人先是呆楞在那里,旋即不见了。马上,夫人的女仆与女厨子也都纷纷拥到门旁,此时,阿道夫已将书翻了八个地方,于连每个地方都背得那么流利通畅。“啊,我的上帝!这小教士好漂亮。”女厨子高声说道,她是位极为虔诚的好姑娘。

德·莱纳先生的自尊遭遇了挑战,他不再想如何考察面前的这个家庭教师,而是专心地在记忆里搜寻,试图翻出几句拉丁文来;最后,他总算好不容易地读出一句贺拉斯的诗。

于连只知道《圣经》,就皱起眉说:“我献身的圣职不允许我读一位如此世俗的诗人所写的诗。”德·莱纳先生背了不少所谓贺拉斯的诗。他为孩子们讲解贺拉斯是何许人,然而孩子们已特别佩服于连,父亲的话没能听进去几句。他们圆睁双目看着于连。仆人们都拥立在门口,于连认为应让考验继续进行。“斯坦尼斯拉·克萨维埃先生也应当在圣书中指一段。”他对最小的孩子说。小斯坦尼斯拉十分高兴,总算读出了某一行的第一个字,于连马上背出了一整页。

或许不该让德·莱纳先生不好收场,正当于连流利背诵时,诺曼底骏马的所有者瓦勒诺先生与专区区长夏尔科·德·莫吉隆先生步入了客厅。这个场面让于连赢取了先生的尊称,仆人们也不敢不如此称呼他了。市长先生家请了个奇才,当晚众人都争相目睹,络绎不绝。于连冷着脸,不冷不热地逐个应付着。

他的声名在城里迅速传播,数天之后,德·莱纳先生担心他被别人抢走,遂提出和他签订两年的合同。“不可以,先生,”于连淡淡地回答,“您若辞退我,我便马上走。一份合同将我控制住,您却不承担任何义务,这不仅不公平而且也不平等,我无法接受。”于连真了不得,来此不足一个月,连市长先生都仰视他了。

于连一点也没将心思用在尊崇市长的孩子们身上。无论这些孩子做什么,他都以耐心来对待。冷静,公正,喜怒不外露,因此受人爱戴,他为这个家庭带来了快乐,他是个好家庭教师。然而对于上流社会,他只是怀着仇恨与讨厌,这个上流社会实际上只是在餐桌的末尾接纳了他,这大概是他的仇恨与讨厌的缘由。

在几次盛大的晚宴上,他尽力克制着对周围一切的仇恨。圣路易节那天,在德·莱纳先生家瓦勒诺先生成了谈话的中心,于连以瞧看孩子为借口,跑进了花园里。

他吼道:“对清廉的歌颂何等动听啊!似乎是惟一的美德,但是对于一个自管理穷人的福利后显然将自己的财产增加了两三倍的人,却又如此敬重,如此阿谀奉承!我敢打赌,他连提供给弃儿使用的经费都想侵吞,而这些可怜人的痛苦是比其他人的痛苦更为神圣的!啊!魔鬼!恶魔!对于父亲、哥哥、全家人而言我也算得上是一个弃儿。”圣路易节头几天,于连只身在一片小树林里散步,同时读着日课经。在那里居高临下地俯瞰忠着诚大道。

两个哥哥从远处一条僻静的小道上走来,来不及躲开了。这两个粗俗的工人看见弟弟那一身扎眼的黑衣服、相当整洁的外貌,以及他对他们毫不掩饰的蔑视,不禁妒火攻心,竟将他痛揍了一顿,打得他满脸是血,人事不知。德·莱纳夫人与瓦勒诺先生一块儿散步,恰好来到这片小树林;她发现于连直挺挺地在地上躺着,还以为他死了。她那样的激动,都让瓦勒诺先生产生了嫉妒。瓦勒诺先生的担心似乎早了些。

于连觉得德·莱纳夫人挺漂亮,可是正是因为这漂亮,使他恨她;此系阻挡他扬名的第—块礁石,他险些撞上。他克制着自己尽可能地少和她说话,想叫她忘掉第一天他吻她的手的那种冲动。然而德·莱纳夫人的女仆爱丽莎很快地爱慕上了年轻的家庭教师,不断在女主人面前谈起他。

爱丽莎的爱慕为他招来一个男仆的嫉恨。一天,于连听到这个男仆对爱丽莎说:“自打这个脏兮兮的家庭教师来此之后,您就厌烦再跟我说话了!”于连是冤枉的,他并不肮脏,然而,出于漂亮小伙子的本能,他倒是愈加重视仪表了。还有瓦勒诺先生也更加嫉妒他。他公开说,一个年轻的教士这么爱打扮是不应该的。于连不穿黑袍子,他只穿套装。德·莱纳夫人发现于连与爱丽莎小姐话说得更勤了,她又得知这些谈话是于连的衣服不够穿而引发的。于连的内衣挺少,不得不经常送到外面去洗,办理这一类的琐事爱丽莎小姐对他很有帮助。

于连的极端贫穷,德·莱纳夫人未能想到,这件事深深地触动了她。她想送他些礼物,然而不敢,这种内心的矛盾是于连带给她的第一个痛苦。在此之前,对她而言于连这个名字,完全是一种纯精神性的快乐感觉的同义词。一想到于连的贫穷她就情绪低落,终于她向丈夫提出要送给于连一些内衣。“真蠢!”他说,“怎么搞的!给一个我们觉得满意、能尽心地为我们工作的人送礼?只有在他不好好干那天,才有必要刺激一下他的**。”德·莱纳夫人觉得这种看问题的方式特令人羞愧,若不是于连这件事引起来,她原来并没注意到这一点。每当看见年轻神甫的特别清洁、但又特别简单的穿着,她都对自己说:“真是难为他了,这个可怜的孩子!”逐渐地,她对于连缺东少西的同情,不再觉得奇怪。有些外省女人,在相识的前半个月中完全可以将她们视为傻瓜,德·莱纳夫人即是如此。她对人生毫无经验,不善言词。命运将她抛进一群粗俗的人当中,可是她原本就有一颗敏感而高傲的心,人人与生俱来的那种追求幸福的本能使她大部分时间对那些人的行为浑然不觉。然而倘若她受过些教育,人们就会发现她那淳朴的天性与灵活的头脑。可是她,是由狂热崇拜“耶稣圣心”,对和耶稣会作对的法国人持有刻骨铭心仇恨的修女抚育成人的。

德·莱纳夫人绝不缺少理智,她将自己在修道院中学到的一切当成谬论,很快就忘掉了;然而她没能用别的东西来替代它们,结果变得什么都不明白。作为一笔巨大财产的继承人她过早地受到吹捧,还有她以宗教忠贞不二的信念,使她具有一种绝对内向性格的生活方式。她外表上特别随和,也善于将自己的意愿控制住,常被维里埃的丈夫们当成妻子们学习的楷模,德·莱纳先生以此为自豪,实际她这种习惯的精神状态无非是由一种最高傲的脾气所致。任何一位因为其骄傲而受到称颂的公主,对那些侍从贵族包围着她的作为给予的注意,也要较这个看来如此温柔、这样谦让的女人对自己丈夫的言行给予的关注不知要多出多少。在于连到来之前,她所关心的仅是她的那些孩子。疾病、痛苦,他们的小小欢乐,将这颗心全部占据了。她在贝藏松的圣心修道院时,只爱过天主。曾经有一个孩子发烧,她急得就像这个孩子已死去了一样。

结婚头几年,为了倾诉衷肠促使她将这种痛苦讲给丈夫听,可是换来的总是一阵粗鲁的大笑,耸肩膀以及关于女人的傻想法的几句粗俗的语言。这类笑话,若是跟孩子们的病痛有关,就如同尖刀一般刺进她的心头。离开了伴随她少女时代的耶稣会修道院中那些殷勤的、甜得肉麻的吹捧。粗笨、对所有和金钱、地位与十字勋章无关的事情露骨的麻木,加上对所有让他们感到不如意的理论所持有的盲目憎恨,对她而言,这些事情对男人这个性别而言全是挺自然的,就好比穿靴戴帽一样。许久以后,德·莱纳夫人依旧对这些视财如命的人觉得不习惯,可是她还要生活在他们当中。于连这个小乡下人的成功就在于此。

德·莱纳夫人对于连那颗高尚而骄傲的心灵充满了同情,从中获取了难以言喻的、充满着新鲜事物魅力的快乐。她很快就将于连的极端无知视为他又一个可爱之处,并能对他的粗俗举止加以修正。她觉得他的谈话竟然也值得一听,即使是一条狗横穿马路被农民急驶的大车轧死。这个残酷悲惨的场面令她的丈夫大笑,而于连呢,她见他那两道乌黑的、弯得很好看的眉毛紧锁了起来。

渐渐地,她发现宽厚、灵魂高尚、仁慈这诸多优点只存在于于连身上。她将这些美德在自己的高贵心灵中引起的同情甚至钦佩之情都送给了他一个人。在巴黎,德·莱纳夫人和于连的关系不久就会变得简单,因为在巴黎,爱情是小说的产物。

年轻的家庭教师与他那腼腆的女主人,可在三四本爱情小说、甚至吉姆纳兹剧院的台词当中找到对于他们处境的说明。小说可以刻画出要他们扮演的角色,提出可供他们仿照的楷模,而这楷模,虚荣心迟早会驱使于连照着去做,尽管并无任何乐趣可言,甚至于还会觉得厌烦。在阿韦龙或比利牛斯的小城里,闷热的天气能使一件最不起眼的小事变成一件具有决定性的大事。在较阴沉的天空下,一个穷困的年轻人只能充满野心,因为他那敏感细腻的心灵令他渴望体验一下花钱的享受。

他每天都在盯着一个30岁的漂亮女人,这女人本性循规蹈矩,全部心思都用在几个孩子身上,肯定不会到小说中去寻觉放肆的楷模。在外省,一切都缓慢地进行,所有的事都在逐渐中改变,这反而更自然。一想到于连的穷困,市长夫人便眼睛发酸,有一次于连还发现她在哭。

“啊,夫人,您怎么了?”

“没怎么,我的朋友,”她答道,“去把孩子们唤来,我们散步去。”她挽起于连的胳膊,倚着他,那方式使于连感到奇怪。这是她第一次称他为“我的朋友”。散步将要结束的时候,于连看见她的脸绯红。她脚步慢了下来。“大概有人对您说过,”她说,却并不看他,“我的姑妈很富有,我是她惟一的继承人,她居住在贝藏松,常给我送许多东西……我的孩子们都取得了惊人的进步……为表达我的感谢,我想送给您一个小小的礼物。不过是几个路易,您好用它来买些内衣。不过……”

她的脸变得更红,并且顿住了。“不过什么,夫人?”于连问。“就不必和我丈夫说了。”她说着把头低了下去。“我尽管出身卑微,夫人,可并不下贱,”于连说着止住了脚步,并且挺直身子,“您对这件事考虑得并非周全啊。倘若我不向德·莱纳先生说明有关我的钱的一切事情,那我就连一个下人都不如了。”德·莱纳夫人呆住了。“自从我来到这里,”于连继续说,“德·莱纳先生已付给我五次36法郎,我准备随时将我的账本给市长先生看,给随便哪个人看,甚至连憎恨我的瓦勒诺先生,我也让他看。”一通发泄之后,德·莱纳夫人脸色苍白,浑身颤抖,一直到散步结束,两个人谁也没能找出个合适的话题使一度中断了的谈话恢复起来。

“他肯定会羞辱于连的,并且是因为我的错而引起的!”她讨厌自己的丈夫,用两手紧捂着脸,发誓从今以后一定不再向他说心里话。她再看见于连时,周身颤抖,胸口紧张地抽搐着,竟连一句最简单的话也说不出来。

她又羞又急地抓住他的手,使劲地握着。“没有事吧?我的朋友,”她终于说出话来,“我的丈夫没有伤害你吧?”

“我很高兴?”于连苦涩地笑了笑,“他给了我100法郎。”德·莱纳夫人看着他,心里没有把握地说“将您的胳膊伸给我。”她终于说出口了,那股勇敢劲儿于连从来没见过。她居然一直走进维里埃的书店,丝毫不在乎书店老板自由主义思想的可怕名声。她为儿子选购了10本路易的书。其实她清楚这都是于连想读的。她要求孩子们在书店里将于连的名字写在分给他们的书上。德·莱纳夫人大胆采用这种方式向于连道歉,并因此而觉得幸福,而于连却惊讶书店里竟会有如此多的书。他从来未敢来到这样一个世俗的地方,他的心在砰砰跳。他没去揣测德·莱纳夫人的内心活动,只专注地想,像他这样学神学的年轻人用什么办法能弄到几本书。最后他有了一个打算,有可能巧妙地使德·莱纳先生相信,应将出生在本省的著名贵族的历史为他的孩子们作为法文译拉丁文的练习材料。经过一个月的周密计划,他发现此想法告成了,甚至不久以后,他在跟德·莱纳先生谈话时,竟然敢提到一个对于高贵的市长而言十分困难的行动,即在书店里订阅书籍,尽管这无异于帮助一个自由党人发财。

他孩子的家庭教师提出的这个巧妙的折衷主意赢得了他的赞赏,然而他不想显露出来。于连的生活就这般由一连串细小的谈判构成,他很关注它们的成功,远胜于关注德·莱纳夫人对自己的关爱情感,此种情感,只要他愿意,便能从她的心里看出。他以前一直生活的那种精神状态,在维里埃的市长先生家里又得以延续,在这里跟在他父亲的锯木厂里一样,他从内心里瞧不起周围的人,而他们也讨厌自己。

专区区长、瓦勒诺先生以及市长家的其他朋友,每天都要对刚发生的事情谈论一番,于连从中发现他们的思想根本不实事求是。他认为应该赞扬的某些行为却恰恰受到他周围那些人的指责。

他心里总是如此评价他们:“怎样的一群坏蛋啊!”或“怎样的一伙蠢人啊!”有意思的是,他虽然如此地傲慢,却常常根本弄不清他们在说些什么。他活到今天,真心实意地交谈过的人只有老外科军医一个人而已;他仅有的那点见解,不是和拿破仑在意大利的战争有关,便是跟外科手术有关。他勇敢、年轻,喜欢听关于最痛苦的手术的详细叙述,他心想:“我连眉头都不皱一下。”德·莱纳夫人第一次试图跟他谈谈教育孩子之外的事情,他就大谈特谈外科手术,她吓得面无人色,不敢再听他说了。除此之外,于连什么都不知道。故而,他和德·莱纳夫人共同生活,每每遇到两人单独相处时,便会有一种非常奇怪的沉默。

关于一个男人跟一个女人独处时应谈些什么,他的脑海里充满了各种稀奇古怪的想法,只能在慌乱中为他提供一些使人不愿接受的主意。他的心灵堕入云雾里,然而他无法摆脱最使人丢脸的沉默。因此,在他与德·莱纳夫人及孩子们一起的散步时,本来严峻的神情由于这种难以忍受的痛苦而变得愈加严肃了。他十分看不起自己。假如他强迫自己说话,他就会说出最可笑的事情来。最不幸的是,他意识到并夸大了他的荒唐,可是他看不到他自己的表情;他的眼睛如此之美,显露出一颗无比热烈的灵魂,宛若那些好演员,它们经常给事物一种根本不存在的迷人的含义。德·莱纳夫人感到,他和她独处时,永远也说不出什么正经事来,除非有一件突发的事情将他的注意力分散开,他就不再想如何将一句恭维话说得更动听。由于她在来到她家的朋友们那里听不到什么新奇的、出色的想法,因而她能怀着极大的兴趣欣赏于连的不凡智慧。自波拿巴失败后,在外省已将向女人献殷勤的风俗清除掉了,严厉得不留一点痕迹。人人都担心失去自己的职位。骗子在圣会里寻找支持者。甚至伪善在自由党那里也得到了长足的发展。烦恼郁闷日甚一日。德·莱纳夫人是姑妈的继承人,16岁时嫁给了一位可敬的绅士,一生中,连和爱情多少有点相似的情感都未曾经历过,也从未见过。

只听她忏悔的好心的本堂神甫谢朗曾针对瓦勒诺先生的追求和她说过爱情,并且向她描绘了一副令人反胃的景象,以至于爱情这个词汇在她的心里等同于最下流的****。时而也有几本小说映入她的眼帘,她在那里面读到的爱情被认为是一种例外,甚至被看成是不正常的。正是这种无知,才导致德·莱纳夫人的幸福感,任何自责心理也没有,不停地关心于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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