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共召集了24位本堂神甫,代表1789年以前由24位议事司铎组成的博莱·勒欧的教务会。主教的年龄很小,让本堂神甫们心生感叹足有三刻钟之久,接着他们想应该让教长先生先去找主教大人,提醒他国王就要驾到,是该到祭坛去的时候了。谢朗先生的高龄使他成为理所当然的教长,他虽然还在生于连的气,但还是示意他跟上。于连的法衣很合身。我不了解他用了什么样的梳理方法,竟使他那一头帅气的卷发变得极其平直顺滑;谢朗先生因此更加恼怒,他因为疏忽而把马刺露在了衣服外面。
到了主教的住处,几位身材高大、打扮得花里胡哨的仆人爱理不理地回答老本堂神甫:“主教大人不见任何人。”他试图解释一下,作为博莱·勒欧尊贵的教务会教长,他有权随时面见负责主祭的主教大人,可他们根本不把这当回事。下人的傲慢无礼激发了于连的高傲。他开始沿着老修道院的宿舍一间间地跑,遇门便推。
有一扇很小的门,他使劲一推,开了。走进一个小房间,里面有几位身穿黑衣、脖子上挂着链子的主教大人的贴身仆人,这些先生们见到他神色匆匆,以为是主教派来的,就放他进去。他走了几步,便进入一间哥特式大厅,厅内光线稀少极其阴暗,墙上铺满黑色橡木的护壁板;尖拱形的窗户,除其中一扇之外,全部用砖头堵死。砖砌得十分粗糙,没有一点粉刷和修饰,与古色古香护壁板形成鲜明的对比。
这间大厅在勃艮第的考古学家中很有名望,它是夏尔公爵在1470年为赎罪而修建的,两侧布满精雕细刻的木质神职祷告席。那上面还能看到以各种颜色的木头镶嵌的图画,表现出《启示录》中所有神秘的事情。**的砖块,仍然很白的灰,整个大厅富丽堂皇的氛围被破坏殆尽,令人心生感慨,这景象深深触动了于连。他默默地站在那儿。大厅的另一端,惟一的一扇透进光线的窗子旁,有一面桃花心木框的活动镜子。
一个年轻人,身穿紫袍和镶花边的白法衣,光着头,站在距镜子三步远的地方。这件家具出现在这样一个地方,显得十分怪异,显然是由城里运来的。于连注意到这位年轻人神色肃穆,他用右手朝着镜子的方向庄重而严肃地做着降福的动作。“这代表什么呢?”于连想,“这个年轻人是在为仪式做准备吗?或许是主教的秘书……他会像那些下人们一样无礼吗……我的天,不想那么多了,我要试一下。”他走上前去,从这头到那头,走得特别慢,眼睛盯着那扇惟一的窗户,还看着那个年轻人。年轻人继续降福。动作很慢,然而次数很多,几乎没完没了,而且一刻不停。他越来越近,完全看清了他的脸色。饰有花边的法衣十分华美,于连不由自主地在距离那面豪华镜子几步远的地方站住。“我得说话。”他对自己说。他做好遭人出言不逊的准备,虽然美丽的大厅让他兴奋,但还是免不了有些生气。
镜子照射出他的身影,年轻人看见后,转过身来立刻改变了不悦的神情,温和地说:“啊,先生,都准备好了吗?”于连很惊讶。当年轻人朝他转过身时,于连看到了挂在他胸前的十字架,原来是阿格德主教本人。“他真年轻,”于连心想,“顶多大我6岁到8岁……”他为他的马刺感到难堪。“主教大人,”他略有些畏缩地回答道,“我是教务会教长谢朗先生派来的。”“啊!有人向我大力推荐过他。”主教说,客气的口吻使于连如沐春光。
“不过我要请您谅解,先生,我把您当作送那个主教冠回来的人了。在巴黎时包装的不好,上面的银丝纱网损坏得很严重。那会给人留下极为不恭的印象。”年轻的主教愁眉不展地说,“我在这等他们来呢。”
“大人,我去找主教冠,假如阁下同意的话。”
于连那美丽的眼睛起了作用。“去吧,先生,”主教礼貌地答道,“我现在就要。不得不让教务会的先生们等着,我非常抱歉。”当于连回到大厅中央时,转头一看,主教又开始降福了。“这到底是什么意思?”于连想,“这或许是教士在即将开始的仪式前的一种必要准备吧。”他走进随身仆人们的小房间,一眼看见他们手中的主教冠。这些先生们发现于连目光威严,不自觉地把主教冠交给了他。他因为自己能送主教冠,心中顿生自豪。穿越大厅时,他放慢了脚步,手里毕恭毕敬地捧着。他看见主教坐在镜子前,右手不辞辛劳,时不时地做着降福的动作。于连侍候他把冠戴好。主教左右摆动了一下脑袋。“啊,好极了。”他对于连说,看起来很满意,“请您站得稍远一点,好吗?”主教这时快步走到大厅中央,然后慢慢地走向镜子,又做出庄严的表情,开始降福。于连惊奇得目不转睛,他真想问个明白,可是不敢开口。主教停住,望着他,脸色很快缓和下来:“您认为我的冠怎么样,先生?合适吗?”
“大人,十分合适。”
“正不正,偏后的话看起来会很傻的。不过也不能太低,压在眼睛上,会像军官的筒帽。”
“我觉得很好。”
“国王见惯了德高望重当然也是端庄肃穆的教士。我不希望,尤其是因为我的年龄,显得轻浮。”主教说着又走动起来,一边做着降福的动作。“终于明白了,”于连心想,“他是在练习降福的动作。”不久,主教说:“我准备好了。先生,去通知教长先生与教务会的先生们吧。”很快,谢朗先生带着两位年龄最大的本堂神甫从一扇雕刻华美的大门走了进来,于连竟没有发现这扇门。这一回,于连终于在他的位置上坐住了,排在最后一个;教士们全挤在门口,他只能越过他们的肩膀看主教。主教缓步穿过大厅。他走到门口时,本堂神甫们正在排仪仗队伍。一阵短暂的混乱之后,仪仗队伍开始唱着圣诗前行。主教走在最后,夹在谢朗先生和一位年纪很大的本堂神甫中间。于连作为谢朗神甫的助手,紧随主教大人。
队伍沿着博莱·勒欧修道院长的走廊行进,外面阳光明媚,走廊阴暗晦涩,终于来到内院门口的廊柱底下。如此壮美的仪式让于连一下子惊呆了。主教的年轻触发了于连的野心,这位高级神职人员的温文尔雅和敏感,来回牵扯着于连的心。这种礼貌跟德·莱纳先生的根本不同,包括他心情好的时候。“越是接近社会的顶层,”于连想,“越是能看到这种迷人的风度。”队伍进入教堂,突然,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震得古老的拱顶发出嗡嗡的回声,于连差点以为拱顶坍了。
还是那门小礼炮,八匹奔马刚刚将其拖到,莱比锡的炮手们动作敏捷迅速架好,每分钟五响。不过,这巨响对于连已经不起作用了,他再不想拿破仑,再不做从军之梦了。
“这么年轻就当上阿格德的主教!”于连想,“可阿格德到底在哪儿?两年有多少收入?或许有二三十万法郎吧。”主教大人的随从们举着一顶富丽堂皇的华盖走过来,谢朗先生举着其中一根竿子,实际上由于连代举。主教站在下面。
真没想到,他能使自己显出一副经历风雨的样子;我们的主人公已经佩服得五体投地了。“简直是无所不能啊!”他想。这时国王进来了。于连感觉荣幸极了,能离他这么近。主教热情洋溢地向国王奉词,同时还略带面见陛下时的那种极为得体的诚惶诚恐。我们不再重复那些关于博莱·勒欧仪式的描绘了,一连半个月全省各大报纸的版面全都被它占满了。于连从主教的致词中获知,国王乃查理之后。后来,于连奉命核对这次仪式费用的帐单。德·拉莫尔先生为他的侄儿谋到了一个主教职位。为了表示慷慨,承担了全部费用。而单单博莱·勒欧的宗教仪式一项就花了3800法郎。主教致词和国王答词之后,国王陛下站到了华盖下,虔诚地跪倒在祭坛前方的一张垫子上。祭台周围环绕着高出地面两个台阶的神职祷告席。于连就坐在第二级台阶上谢朗先生脚旁,如同罗马西斯廷教堂里捧长袍后裾的人靠近红衣主教一样。缭绕的香烟,感恩赞美诗,不断发响的火枪火炮,围观的人们正陶醉在虔诚和幸福之中。这一天足以消耗掉雅各宾派所有报纸100期的工作。于连距国王仅6步远,国王在诚心诚意地祈祷。这是于连第一次注意到一个人,此人身材矮小,目光敏锐,穿着一件几乎完全没有绣花的衣服。不过这件相当朴素的衣服上有一枚天蓝色缎带。
他比其他贵人离国王都近,而那些贵人们的衣服上都绣满金线,用于连的话说,连料子都看不清楚了。过了一会儿,他得知那人原来就是德·拉莫尔先生本人。他觉得他神情傲慢,甚至有点儿蛮横无礼。“这位侯爵肯定不像漂亮主教那样有礼貌,”于连想,“啊,教士的身份让他睿智宽厚。不过话说回来国王是来瞻仰遗骨的,而可我却什么也没看见。圣克雷芒到底在哪儿呢?”身旁的一个小教士对他说,尊贵的遗骨被放在这个建筑物最高处的一个火焰殿里。“什么是火焰殿?”于连心想。但是他不敢多问。只好更加集中注意力。国王参拜的时候,按照礼仪规定,议事司铎是不能陪伴主教的。
可是向火焰殿行进的时候,阿格德主教叫上了谢朗神甫,所以于连也大着胆子跟了上去。他们走过长长的楼梯,来到两扇很小的门前。那哥特式的门框像刚漆过的一样,流光溢彩。
来自维里埃上流社会的24位名门闺秀,整齐地跪在门前。门开之前,主教先跪在这群美丽的姑娘中间。在他高声祷告的时候,她们陶醉于他那华丽的花边、温文尔雅的风采、年轻俊雅的面容,好像总也看不够。
这场面让于连那仅剩的一丁点儿理智消失殆尽。现在,他可以不惜一切为宗教裁判去流血牺牲,而且心甘情愿。突然,门开了。小小的殿堂一片辉煌,如沐圣光。在祭台上摆放着1000多支蜡烛,分成八排,用花束隔开。质地最纯的乳香散发着清幽的香气,一阵阵地从圣殿的门口拥进来。新镏了金的殿堂很小,但位置很高。于连注意到祭台上的蜡烛高过15尺。少女们发出赞叹的声音。殿堂的小门厅里只允许这24位少女、两位本堂神甫和于连进去。不久,国王到了,身后紧随着侍从长和德·拉莫尔先生。侍卫们全留在外面,匍伏在地上,举起武器致敬。国王快步上前,简直一下子扑倒在跪凳上。于连紧贴着涂金的门,这时他的视线穿过一位姑娘的裸臂下看见“尊贵”的圣克雷芒雕像。这雕像藏在祭台底部,身穿年轻的罗马士兵服装。脖子上还有一道很大的伤口,仿佛在流血。
临死时的眼睛半闭着,但是透着极致的美感——艺术家使出了浑身解数。初生的唇髭,双唇微张,仿佛在祈祷。于连身边的一位姑娘见此情景不禁热泪盈眶,泪珠滴落在于连的手上。寂寥无声,深沉无比,遥远的钟声从10法里外的村庄悠悠传来。
祈祷结束后,阿格德主教请求国王允许他发言。他的演讲动人而精练,结尾的几句话尤其简单,但效果极好。“永远不要忘记,年轻的女基督徒们,你们看到了世界上最伟大的国王之——心悦诚服地跪倒在可怕而万能的天主的仆人面前。
正如你们从圣克雷芒流血的伤口中看到的那样,这些仆人如此弱小,在尘世间惨遭杀害和折磨,但是他们在天上获胜了。年轻的女基督徒们,你们要永远牢记这一天,是不是?你们要憎恨所有亵渎宗教的人。你们要永远忠于这位坚定、伟大、但却仁慈的天主啊!”说完,主教站起来,态度凛然。“你们能答应我吗?”他一边说,一边伸开双臂,摆出一副代神提问的样子。“我们答应。”少女们齐声说,泪流满面。“我以天主的名义,接受你们响亮的回答!”主教的声音洪亮浑厚。仪式到此结束。国王也落泪了。过了很长时间,于连才渐渐冷静下来打听,从罗马送来给勃艮第公爵的好人菲利普的圣人遗骨存放在什么地方。
有人告诉他遗骨安放在那个精美的腊像中。承国王的恩典,那些在火焰殿里陪伴过陛下的姑娘们可以佩带一条红缎带,上面绣着这些字样:憎恨渎神,永远敬神。德·拉莫尔先生派送给农民们一万瓶葡萄酒。而晚上,在维里埃,自由党人想出一个更好的理由来张灯结彩,胜过保王党那帮人100倍。国王临走时探望了德·穆瓦罗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