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天,李言闻的诊室里来了个患黄疸病的女人。这个病人已经来过好几次了,换了几次药方,都没有多大效果。
这一天,李言闻给她诊视时,脸上不由地露出了一些不知如何是好的样子。
李时珍在旁边,也默默地思索着。过了一会儿,李时珍突然站起身来,走过去对父亲说:“爸爸,你换个矾石方试试怎么样?”
李言闻听了,吃惊地抬起头来,凝视着儿子。
好些时候以来,李言闻已经知道儿子读了不少医书,因为他并没有耽误功课,也就没有去管他。现在,他见李时珍说的意见这么具体、中肯,不由得有些惊异。
这位医生望了望儿子,看见他像一头又怕事又勇敢的小鹿一样,站在旁边,眼睛睁得大大的,心中不免起了一种怜爱的念头。
李言闻的脑子里,忽然想起自己少年时代的情景,那时的他也是对医生的工作充满了兴趣,可是却得到了自己父亲的支持。
李言闻的父亲早年是一个专靠在外边跑码头过活的医生,晚年跑不动了,才在瓦硝坝定居下来。
李言闻的父亲辛苦了大半辈子,虽然没有挣下什么大家业,却从来没有厌倦过自己的职业。
李言闻清晰地记得,父亲常常对他说:“我这个做老子的,没有什么好处给你,就只有这点本领,教了你吧。”
他还清楚地记得,自己行医的时候,父亲的神情是多么激动,看看这里,又看看那里,乐呵呵地说:“你比我强多了!你比我强多了!我当初行医时,哪有你这样的排场!”
现在,李言闻看着儿子也朗朗地和他大谈起矾石方来,这些往事不禁又一下浮现到脑海里。
现在的李言闻,一方面感到,自己的思想有一些解释不清的矛盾,他还是不太认可儿子学医;另一方面他也深切地感觉到,儿子在医学方面,渐渐成熟了起来,也不好再阻止了。
李言闻又一次望了望儿子的稚气的小脸,一时也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只是缓缓点了点头。
李时珍看见父亲的表情虽然有些责备他的意思,却并没有怒意,他的心也就放下了。
以后,李言闻便也常常和李时珍谈谈医学。有时候病人多了,李言闻还把儿子喊过去,叫他坐在一边,嘴里说着方子叫他写,让他多在现场中学学,熟悉熟悉。
李时珍低头写着“陈皮、芍药、白术、熟地”等一连串药名的时候,往往想起了家里的药圃,想起了自己的童年。他觉得跟着父亲读了几年的书,心情没有比这时更愉快的了。
不过,李言闻还是经常这样劝儿子说:“学点医道也没有什么不可以,可是不能为此耽误了功课。”
李时珍知道,父亲还是想让他去参加科举考试,不想让他当医生。父亲为什么不愿意他当医生呢?
这原因,李时珍是明白的,他在诊室里,常常看到这样的情况,一个或两个穿着鲜艳衣服、模样像当差的人,气势汹汹地走了进来,一进门就大呼小叫:“李言闻在不在?我们老爷找他看病。”
这些人,有的自称是下江防道的衙门里来的,有的自称是城里李千户家来的,还有某某举人、某某员外、某某士绅,这些都是平民百姓惹不起的家伙,他们仗着有钱有势,飞扬跋扈。
有时,李言闻因为等他看病的人多,就说等一会儿就过去,这里还有这么多病人在等着呢!
来人一听就不愿意了,马上瞪起眼睛,吼叫了起来:“那可不行!误了老爷的病,你能担当得起吗?”
这时李言闻往往脸色气得煞白,有心发作,但最终还是咽了回去,不得不立即撇下满屋子的病人,无奈地跟着来人走了。
回来时,这位医生往往叹着气对儿子说:“有什么办法呢?这年头当医生的,本来就得给他们应差,不去是不行的。”
接着,李言闻又用告诫的口气说:“好孩子,你怎么也不要走到这条路上来。你要好好读书,参加考试,取得功名,振兴家业。”
李时珍看到当地的官僚、士绅这样欺侮父亲,非常气愤,再听父亲这么一说,心里更加难过。
不过,李时珍并不同意父亲对于医生这种职业的自卑看法,他从小就感觉到,这里街坊邻居是很尊敬父亲的。从大家对他父亲信赖的神色,李时珍看到了做医生的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