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穆比咧开嘴来。“琥珀,亲爱的,我是爱你的——不过你已经做了一个毫无城府的女冒险家了。”
“不。”琥珀反驳道,“我是白手起家不花一个本钱的呀——”“可是你却是用你的美和可爱做本钱。”
“这两件东西是许许多多女人都有的——可是我可以很负责任的说她们现在并没有人人做到公爵夫人。”
“当然没有,宝贝儿,你跟她们不同的地方就在于你自愿利用这两件东西去达到你的需要,并不计较路途上会碰到什么。”
“我的天!”她不耐烦地嚷道,“你今天的说话怎么这么使人讨厌啊!”她扑了上前,敲着前面的车厢板,向她的车夫吆喝道,“再快一点!”
埃夫马利亚胡同是条小弄堂,就是从前圣保罗教堂火烧基上那些迷阵一般的小胡同之一。他们到了那地方,阿穆比将琥珀带进了一片重新修缮的门口,指一指其中的一块招牌。“他该是在那里边——那一家小铺子里。”这时琥珀心里非常激动,连谢都忘记了,便撩起裙子跑进那院场去了。阿穆比站在那里看着她,直等她消失进那所房子里才回转头独自走开了。
这时外边天已经黑了,那铺子里灯光黯淡,进了门去就闻到一股由墨水、纸张、皮革、烛油混合而成的浓烈气味。墙壁上面排列着书架,且都装得过满,还有一堆堆褐色、绿色、红色皮面的书随意摊在地板上。角落里有个矮胖的年轻人靠着壁龛里一点摇曳的灯光在读书,鼻梁上面架着一副绿色如瓶府般厚的眼镜,头上戴着帽子,那店堂里虽然狭窄但很暖和,他身上还是穿着大氅。除了这人之外就没有旁人了。
琥珀四下看了看,正要从店堂里壁的门走进去,却见一个老头正打里面出来,笑嘻嘻地问她有什么可以帮助的吗?她就走到那老头儿面前,惟恐波卢真在里边要被他听见,轻声向他问道:“嘉爷在这里吗?”
“在这里呢,夫人。”
她做了轻声地暗示。“他是在这里等我的。”说着她就伸手到手笼里去,拿出一个基尼阿来,塞进那老头的手里,“我们不愿有人来打扰。”
那老头儿鞠了一个躬,鬼头鬼脑地看了一看手里的钱,脸上仍旧笑嘻嘻的。“那当然,夫人,那当然。”说着他大大咧开嘴。
琥珀走到那门口,推开了,踏进去,仍旧将门轻轻掩起来。波卢身上穿着大衣,头上戴着插羽的帽子,背朝着她站在几英尺外专注于一册稿本。她站住了,将身子靠在门背上,因为她的**的猛跳,她觉得浑身绵软,连气都喘不过来了。她不晓得他看见她的时候会是怎样的神情。
“这册稿本你是怎样得来的?”他等等没有人回答,这才回转头来看见了她。
琥珀怯生生地展开一个微笑,对他略略行了个万福。“晚安,爵爷。”
“唔——”波卢将那稿本往他背后一张桌子上一扔。“我以为是旧书店的老板呢。”他的眼睛瞠起来。“你怎会到这里来的呢?”
说时,那时快瞬间琥珀奔过去。“我得要看看你呢,波卢!请你不要生气!你且告诉我怎么一回事吧!你为什么要逃避我呢?”
他微微皱起了眉头,“我为要避免一场吵闹,不知道除此还有什么办法。”
“要避免吵闹!这话我已听你说过一百次了!你本就应该是以战斗为生的!”
他微笑起来。“可我绝不会与女人战斗的。”
“哦,你放心,波卢,我现在并不是来和你吵闹的!可是你得告诉我到底为什么!那一天你来看我,我们还是有说有笑的,谁知下一次你看见我,竟连话都没有一句了!”她摊开了两个手掌,做了个恳求的姿势。
“这你一定知道,琥珀。为什么要装作不知呢?”
“阿穆比已经跟我讲过了,可是我不相信他。直到现在我也仍不相信,为什么仅你一个会让自己的太太牵着鼻子走呢!”
波卢坐了下来,并在一张椅子上面搁起一只脚。“柯莉娜并不是那种牵男人鼻子走的女人,这是我自己决定的。为什么呢?我想对你讲不明白吧。”
“为什么讲不明白呢?”她觉得有点受侮辱地质问他道,“告诉你吧,我的理解不见得会不如人,波卢,我非要知道不可!我有权利知道!”
波卢倒吸了一口气。“唔——我想你总听说过喀赛玛将那讽刺诗拿给柯莉娜去看的事吧——可是她说她知道我们早已做了情人了。过去几个星期里面她都为了这事在那里暗暗伤心,我们却一点都不知道,因为这种事情在我们也许都满不在乎,在她却看得非常严重,你要知道她是非常天真的,何况她又真心爱我——我不愿伤她的心。”
“可是那我怎么办呢?”她嚷道,“我也跟她一样爱你呀!至于说伤心的话,我想我也略略懂得一点的!或者你以为我的伤心与你丝毫无关吧?”
“当然也是相干的,琥珀,只是有区别。”
“什么区别?”
“柯莉娜是我的妻子,我们是要一起白头皆老的。再过几个月,我们就要离开英国了,从此我不会再回来——我要结束我的旅行了。你的生活在这里,我们的生活在美洲——我这回走了之后我们就永远不再见面了。”
“永远——不再见面了?”她那斑褐色的眼睛湿润了,嘴唇半天合不拢。“永远——”这两个字她自己不过一个钟头之前刚刚听阿穆比说过,现在从他口里说出来,她就觉得那声音有点变样了。突地她似乎完全明白了这两个字的意义。“永远不再见面了,波卢!哦,亲爱的,这种话你不能对我说!我需要你,也同她一般——我也同她一样爱你!如果你的后半生都属于她,现在你总可以分一点时光给我吧!——你在伦敦还要再等六个月,真的一次都不见我了——要是这样我倒不如死了!哦,波卢,你不能这样!决不能这样!”
说着她将身子扑上前,拳头轻轻捶他的胸口,幽幽咽咽地低泣起来。他呆呆地坐在那里,两条手臂垂悬着,一点也不去碰她,许久方才将她搂抱住夹进他**,如饥似渴地拿嘴去印她的嘴。
“哦,你这小**妇。”他喃喃说道,“我总有一天会忘记你的——总有这么一天的——”
波卢在马革披广场一所公寓里租了几间房子,那地方离开白宫大约一英里路,在大火未曾延烧的旧住宅区范围以内,租的是两间大房,布设很美观,却是七十年前那种富丽繁的款式,用玻璃装饰的窗口一直可以俯瞰到三层底下去,一边是一片砖砌的院场,一边是一条喧闹拥挤的街道。
他跟琥珀每星期在那里幽会两三回,多数是在下午,但也有时在夜间。琥珀答应他,决然不让柯莉娜知道他们仍旧有来往,如同一个孩子已经学乖一般,处处都保守着秘密。如果他们是在下午相会,她总穿着自己的衣服,坐着自己的马车,离开白宫先到一家旅馆里面去,将自己刚才穿的衣服脱下来让拿尔穿了,叫她戴了面具打前门出去,然后自己乔装起来从另外一个出口偷偷地出门;晚上呢,她总雇了一条划船或是一部马车到那里去,但总带着华大约罕替她暗中帮衬着。
为了这种鬼鬼祟祟的行动,她往往自找许多无谓的麻烦,因为她是乐此不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