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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第1页）

第四章

【原文】

齐宣王问曰：“人皆谓我毁明堂①，毁诸?已乎?”

孟子对曰：“夫明堂者，王者之堂也。王欲行王政，则勿毁之矣。”王曰：“王政可得闻与?”

对曰：“昔者文王之治岐也，耕者九一，仕者世禄，关市讥而不征②，泽梁无禁③，罪人不孥④。老而无妻日鳏，老而无夫日寡，老而无子日独，幼而无父日孤。此四者，天下之穷民⑤而无告⑥者。《诗云》：‘哿矣富人，哀此茕独⑦！’”

王曰：“善哉言乎!”

曰：“王如善之，则何为不行?”

王曰：“寡人有疾，寡人好货。”

对曰：“昔者公刘⑧好货，《诗》云：‘乃积乃仓，乃裹餱粮，于橐于囊，思戢用光。弓矢斯张，干戈戚扬，爰方启行⑨。’故居者有积仓，行者有裹粮也，然后可以爰方启行。王如好货，与百姓同之，于王何有⑩?”

王曰：“寡人有疾，寡人好色。”

对曰：“昔者大王好色，爱厥妃。《诗》云：‘古公直父，来朝走马，率西水浒，至于岐下。爰及姜女，聿来胥宇。’当是时也，内无怨女，外无旷夫。王如好色，与百姓同之，于王何有?”

【译文】

齐宣王问孟子说：“人们都劝我把泰山周天子东巡时的明堂毁掉，是毁掉好呢?还是保留好呢?”

孟子回答说：“明堂是王者会见诸侯的地方。大王想要施行王者之政，就不要毁掉它。”

齐宣王问：“关于王政可听您讲一讲吗?”

孟子说：“过去周文王治理岐山的时候，实行井田制，农家每家耕田百亩，八家共一井；做官的人可世代享受俸禄，关口和市场上货物只盘查有无违禁品，但并不征税，水中的鱼也任百姓去捕，犯罪的人只需自己受罚，不涉及他的家小。老年没有妻子的叫鳏夫，老年没有丈夫的叫寡妇，老年没有儿子的是独老，很小就没有父母的叫孤儿。这四种人，是天下没办法生活而又无处求助的。周文王考虑政治措施时，一定先考虑他们。《诗经》上说：‘富人过得真潇洒，可怜的是这样孤单的穷人!’”齐宣王叹道：“说得好哇!”

孟子说：“大王既然认为好，为什么不去施行呢?”

齐宣王说：“我有个毛病，我喜爱财物。”

孟子说：“过去公刘也喜爱财物。《诗经》上说：‘把粮食堆积起来，储存在仓库里，制成干粮，装进袋中，想着安定人民，让国家繁荣富强。拉满弓搭上箭，枪刀斧头一齐上，于是出发向远方。’所以说住下来要有储备的粮食，出行带干粮，大王如果喜爱财物，跟老百姓共同拥有，这又有什么困难呢?”

齐宣王说：“我还有一个毛病，我喜欢美女。”

孟子说：“过去太王也喜欢美女，爱他的妻子。《诗经》上说：‘太王早晨骑着马，顺着水边到岐山下。带着他妻姜氏女，来看新居差不差。’这个时候，家中没有到了婚龄尚未出嫁的姑娘，也没有该娶未娶的小伙。大王喜爱美女，让老百姓也能喜爱，这有何难呢?”

【注释】

①明堂：上古的一种建筑，天子于此召集会议讨论国事，还可用于祭祀、教育子弗等目的。齐宣王所说的明堂，指同天子东巡时在泰山所筑的明堂，其遗迹汉时尚存。

②关市讥而不征：关，指交通要道上的关口。市，指城中的商业区。讥，检查。征，征税。

③泽梁无禁：泽，指低洼有水之地。梁，鱼梁，在水中筑坝以便捕鱼。无禁，不禁止百姓捕鱼。

④孥：指老婆孩子。不孥，指犯罪了不连累家人。

⑤穷民：指没办法无依靠的老百姓。

⑥无告：无处求助。

⑦哿矣富人，哀此茕独：语出《诗经·小雅·正月》。哿，可。茕，孤独。

⑧公刘：周人始祖后稷的曾孙。

⑨《诗》云……爰方启行：语出《诗经·大雅·公刘》。积，在室外堆起来。餱，干粮。橐、囊，皆指盛干粮的袋子。戢，召集。光，光大国家。戚，斧头。扬，钺。启行，出发。

⑩于王何有：何难之有，有什么困难，

大王：太王，公刘九世孙，即下引《诗经》中的古公宣父。

《诗》云……聿来胥宇：语出《诗经，大雅，繇》。来，发语词。朝，早晨。走马，指骑马奔逃，避狄人。率，沿着。水浒，水边。爰，于是。及，带着。姜女，太王的妃子，周人姓姬，长期与姜姓通婚。聿，发语词。胥，察看。宇，房屋。

旷夫：没有及时婚配的男子。旷，本指“空”，这里说家中无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