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仿佛看到,在辽阔的中原大地上,江河岸边,湖泊周围,井台侧畔,到处在用桔槔(jiégāo)汲水灌田。这桔槔也称“桥”,是两根直木组织成的,一根直木垂直竖立于水畔,另一根直木用绳横挂在竖立直木的顶上。在这根横挂的直木上,一端结着大石块,一端系着长绳,绳的下端挂着汲瓶或水桶,利用杠杆的原理来汲水。汲水者手把长绳一拉,让汲瓶或水桶浸于水中,待瓶或桶中水满之后,把绳一放,由于一端结有石块,汲瓶或水桶就升上来了。桔槔的构造和工作情形,后来有人描写道:“凿木为机,后重前轻,挈水若抽,数(速)如佚(yì)汤。”“引之则俯,舍之则仰。”
她仿佛看到,北海之滨,东海之岸,成水湖畔,到处都有无数作坊。这成群结队的作坊,茅屋虽低,烟囱却高,一排排,一行行,昼夜不息地冒着黑烟。每一个烟囱的下边,都有一口大铜锅,锅旁立着一个膀大腰粗的汉子,他们打着赤膀,手持一根粗而长的木棒,不停地在铜锅里搅来搅去,汗水雨点似的滴进锅里。这些赤膊上阵的汉子是在煮盐。
她仿佛看到,山洼里人多如蚁,熙来攘往,既繁忙,又热闹。原来这座山出产铁矿石,数以百计的工人在大山腹中开采,这些往来穿梭的人是在忙着搬运矿石。矿石运至城镇,和木炭一层夹一层地从炉子上面加进去,生了火,用无数人来鼓动排橐(tuó)吹风,提高炉温,使矿石熔化流出,便成铸铁或锻铁,橐是一个特制的有弹性的大皮囊,其形若橐,故而得名。其两端紧括,中部鼓起,好似驼峰,旁边洞口装有竹管,通进炉内。橐上有陶制的把柄,以手操柄,用力鼓动,风便吹进炉内,令炉中木炭燃烧,从而提高炼炉的温度。每个炼炉所用橐数不一,炼炉愈大使用的橐就愈多,故称“排橐”。铸铁与锻铁运进工场,锻造制作成种田所用的耜(lǚ)和耨(nòu),以及作战所用的刀、枪、剑、戟。
她仿佛看到了天下的木工业、漆器业、陶业、皮革业、纺织业、人造琉璃业等在蓬蓬勃勃地飞速发展的情形,总之,她看到了儿子降生的时代,生活的土壤,成长的基础……
仉氏毕竟是怀胎九月有余,又颠簸、攀登,劳累了一天,她这样看着,想着,竟也酣然入梦了,上边这些,也许正是她的梦境呢……
不知睡了多久,剧烈的腹疼把仉氏从梦中搅醒,她睁开惺忪的睡眼,右手使劲按着小腹,艰难地站起身来,坚持着在黑石上溜达了一会儿,似乎疼痛稍有减轻。她知道,孩子就要降生了,必须把丈夫唤醒,急忙下山,不然的话……然而就在这时,东方的美景吸引了她,使她忘记了腹疼,忘记了将有可能发生的不幸。
她石雕铁铸般地伫立于黑石之上,面向东方,一动不劲。
高山上的气候瞬息万变,浓雾早已隐匿消散;天宇晶莹碧透,晨星寥寥可数。极天一抹朱红,须臾变得五彩缤纷。五彩云在慢慢扩散,渐渐变淡,呈玫瑰红,橘红,桃红。漫天浮云,无不渲染,其状各异——有的若怪兽,有的状老人,有的似仙女下凡;有的类马尾迎风,有的像鲲鹏展翅。其中有一片火凤凰似的云朵逆风迅速向西飘去,仉氏的视线在跟随着它移动。为了捕捉这朵红云的去向,她不得不随着慢慢地转过身去。突然,红云在邹、鲁交界的一处上空停住了,仉氏不由得心里一震,莫非它的下边就是我们的凫村?
“快来看呀,太阳出来了,多么美呀!……”有人在高声叫喊。一呼百应,呼啦啦,一群人拥了过来。
仉氏闻声转身向东,因用力过猛,只觉得一阵恶心,热血上涌,小腹欲裂,头晕目眩,脚下踉踉跄跄,一头栽下了黑石。
一群人上了五华峰顶,观看日出胜景。有心者发现黑石上有一少妇在痛苦地跌跌撞撞,误认为是自杀前的熬煎,忙约了几个人上前劝慰。恰巧等他们赶到黑石下,少妇一头栽了下来,他们眼疾手快,急忙伸手承接住。少妇坠入怀抱,没有落地,自然不曾摔着,但她却已经昏过去了。于是众人顾不得看日出,有的呼叫,有的诊脉,有的掐人中,有的在寻找她的亲人。
孟孙激睡得正香,被脚步声和喧闹声惊醒。他爬起身来,见妻子不在身边,忙动身去寻,发现峰顶黑石下有许多人在徘徊,急忙赶了过来。当他弄清了事情的究竟,先是向众人千恩万谢,然后急忙雇肩舆,抬着耳断头低的妻子匆匆下山。
下得山来,急忙上车,赶回凫村。行了不到半个时辰,孩子便哇哇地降生了,是个男孩,又白又胖。仉氏自从峰顶黑石上栽下来,便一直昏迷不省人事,孩子降生后她才慢慢地睁开了双眼,仿佛困乏已极,美美地睡了一觉之后,顿觉精神振奋,孩子是怎样生下来的,她却全然不知。大约天底下的女人分娩,没有比这再顺利的了,母亲毫无痛苦,孩子脐带自断,胞衣自落,除了初离母体时哭了三五声,算作向这个世界报到,然后便悠闲地玩耍,甜蜜蜜地微笑,笑对这个变革着的动乱社会。
回到家中,一切安置妥帖,仉氏请丈夫快给孩子起个名字。孟孙激光顾了高兴,竟把这件大事给忘了。他略加思索,然后脱口说道:“儿子是在马车上出生的,就唤做孟轲,字子舆吧!不知夫人意下如何?”
仉氏微笑着点点头,她欣然地同意了。轲、舆,车也,除孩子降生于车以外,她想得比丈夫更远、更深些。第一,今日之事,倘无主人借给他们这辆马车,恐怕就要糟糕,自己的性命不足惜,绝了孟孙氏的宗嗣则罪莫大焉,为了永世感戴主人的恩德,丈夫给孩子取的这个名字,也是恰如其分的。第二,这是主要的,车既能载物,又可乘人,她希望儿子这辆车能够普度众生,将灾难深重的人们运往幸福的天地……
孟孙激夫妇的日子虽说过得十分清贫,但为了表达喜悦的心情,在孩子生下的第十二日,按照当地的习俗,也还是排排场场地庆贺了一番,他们的主人颜崇义也应邀前来做客,热闹的场面,喜庆的气氛,自不必说。主人见小孟轲长得方圆大脸,眉清目秀,耳大垂腮,特别是眉宇间那广阔的地域,正所谓“天庭饱满,地阔方圆”,标志着他的博大胸怀。看得出来,这将是一个永垂青史的人物。主人除了大加赞誉和送了一份厚礼外,还再三叮嘱年轻的父母,要精心培养,经济上有困难,尽可和他打招呼,他定然解囊资助。从此,主人恩准孟孙激每月回家一趟,于是这三间茅屋里便充满了生机与活力,洋溢着甜美和乐的气氛。有的青年夫妻不愿生孩子,怕的是生了孩子,彼此间的爱就转移到了孩子身上,冲淡了夫妻之情。这种认识其实是片面的,孩子是爱情的结晶,家庭的未来,父母的希望,生了孩子,不仅不能淡化夫妻间的情爱,反而会使其更集中,更专一,更有力度和更带有方向性。小孟轲的降生,就起到了这样的作用。仉氏白天操持家务,常常忙得顾不了亲孩子,夜间则将心思全集中到了儿子身上,特别是当丈夫归来的时候,茅屋里的灯光常常通宵达旦,夫妻兴奋得彻夜不眠。小孟轲不仅长得天真活泼,而且精力特别充沛健旺,睡眠极少,每每瞪着机灵的大眼睛,一夜不知困倦。爸爸妈妈逗他玩,给他背诗,唱歌,讲故事。妈妈肚子里装着好多好多的故事,诸如兄妹成亲而生万民、伏羲演八卦、女娲炼石补天、神农种百草、羿射九日、嫦娥奔月、黄帝造舟车、尧舜禅让、大禹治水、武王伐纣、孔子作《春秋》之类,一讲就是一大串,好像永远也讲不完。说也奇怪,这些故事仿佛小孟轲全能听懂,他的表情随着母亲的讲叙而变化,有时微笑,有时皱眉,有时怒容满面,有时激动不已。每当这时,茅草屋里便激**着醉心的笑声,夜深人静,这笑声传得很远很远……
人非禽兽,孰能无情!孟孙激牢记“知恩不报非君子”的古训,工作更加卖力了,常常是夜以继日地干,渐渐的身体消瘦了,体质变弱了,精力不济了。妻子和主人都劝他多自保重,但一颗善良的心和迂腐的脾性驱使着他固执地坚持下去。时间如流水,很快地过去了两年,第三年深秋,一个阴风凄厉的夜晚,孟孙激正在店铺里守夜。所谓守夜,并非是像兵卒更夫那样彻夜不眠,不过是在店铺里睡觉罢了。半夜时分,他被一阵叮当声从睡梦中惊醒。屏息细听,响声尚在墙外,他料定这是盗贼正在挖墙穿洞,欲进店来偷盗。也是他生性迂腐,为了捉活的,他悄悄起身,摸黑穿好衣服,蹑手蹑脚地到后厢去将惟一尚在的伙计唤起。
那个伙计先是不肯,骂孟孙激神经过敏,草木皆兵,又推说今晚非他守夜,来了盗贼也与他无关。后来虽勉强答应,但却磨磨蹭蹭,总也爬不起,穿不就,急得孟孙激浑身冒汗。孟孙激一心只想活捉盗贼,竟没有想到盗贼会成群结伙而来。待他们赶到前边店铺时,盗贼们高举火把,有的在抢物,有的在翻钱,孟孙激忙操起一杆守夜用的长枪与之搏斗。猛虎难斗一群狼,更何况孟孙激并非猛虎,而是一个文弱的账房先生,他的敌手倒是个个如狼似虎,这就注定了他今夜必将以丧生而告终。一个盗贼端着一把雪亮的匕首刺了过来,孟孙激的长枪用力一拨,匕首不翼而飞了。盗贼毕竟是做贼心虚,虽来人不少,携带的却都是短武器,与孟孙激交战不能近身,因而总是吃亏。孟孙激虽非赳赳武士,但手中的长枪帮了他的大忙,左刺右突,颇占优势。正当他挺枪去对付一个大汉时,后脑勺被人狠命一击,仆倒在地,脑浆进裂而亡。这个狠命棒击孟孙激的不是别人,正是那个在后厢睡觉的伙计,他是盗贼的同伙。这家伙早已偷偷将过道里通街的大门打开,让盗贼畅通无阻,至于挖墙穿洞,不过是掩人耳目罢了。
丈夫离去时欢天喜地,如今归来却尸骨不全,这对妻子的打击,无异于五雷轰顶,炸得她懵头转向,魂飞魄散。她只觉得天在坠落,地在塌陷,星辰隐没,日月无光,眼前一片昏暗。仿佛正有一把锋利的钢刀扎入她的心窝,她的五脏六腑都在淋漓着鲜红的血滴。她似乎正在掉进万丈魔窟,迎接她的是狼虫虎豹,妖魔鬼怪……她扑在丈夫的尸身上大放悲声,只哭得天阴地晦,乌云翻滚,**雨霏霏;只哭得亲友垂泪,童叟眼红,邻里不炊。人们并不上前劝慰,任其将一腔悲痛化作汪汪泪水尽情地抛洒,因为在这种时候,劝慰是不近人情的,语言是苍白无力的。
若干时辰过去了,仉氏几次哭得死去活来,她的心哭碎了,泪水哭干了,嗓子哭哑了,眼皮哭肿了……孟母毕竟不同于一般的女人,哭过之后坚强地站了起来,与颜崇义及邻里的长者协商料理丈夫的丧事。衣衾棺椁,丧葬费用,均由主人负担,颜崇义还极力主张要将丧事办得排场体面些。孟母则认为人死如灯灭,何必要多耗费钱财!经过再三交涉,最后折中而行之。许多好心的亲朋和邻人,都来怂恿孟母趁机向颜崇义索取巨款,以备他们孤儿寡母今生之费。现在她素要多少都不算过分,因为温文尔雅的青年,其价值是无限的,更何况还撇下这样年轻的妻子和无知的孩子呢?但孟母不肯这样做。孔子说:“见义不为,无勇也。”又说:“知者不惑,仁者不忧,勇者不惧。”丈夫是照孔夫子的教导行事的,他做得对,他在关键时刻勇敢无畏,不怯懦,不退缩,不苟且偷生,这正是自己所希望和景仰的形象。曾子说:“吾日三省吾身——为人谋而不忠乎?与朋友交而不信乎?传不习乎?”丈夫以先贤为榜样,对主人尽心竭力,对朋友诚实可信,他是个真君子,自己怎么能有不仁之举呢?那样做,岂不是往丈夫脸上抹灰,玷污丈夫的品格,让他到另一个世界上去矮人三分吗?再说轲儿已经三岁,开始懂事,将来怎样向他讲述其父的为人和死呢?因而,她对主人无任何要求,按丧礼小殓给丈夫净面,大殓把丈夫入棺。轲儿太小,不懂事,母亲便抱着他守灵,铺苫(睡在革上),枕块(枕着土块睡觉)、啜粥(吃素食稀饭)、倚庐(住草棚),以尽人子之孝。孟母待人,素来宽厚仁慈,亲友莫不恭而敬之。虽说她们自己的日子也过得紧紧巴巴,靠节衣缩食来维持艰难的生计,但却时常周济四邻八舍,救人燃眉之急,被邻里视为知己和贴心人。如今,孟母惨遭不幸,人们无不同情悲叹,女人们多半在陪着流泪。孟父出殡这天,全村人都来了,“执绋”者(原指拉灵车绳,此指送葬之意)竟多至数百人。引幡的,打旗的,奏哀乐的,搀孝的,抬杠的,执引的,叫号的,路祭的,摆满了长长的一条街。随着一声“起杠”的吆喝声,亲友恸号,哀乐悲鸣,妇孺垂泪,仉氏怀抱麻服裹经(dié)的轲儿在灵前燔柴、献爵、奠帛、行礼,然后送灵柩至马鞍山东麓安葬。
孟轲长到四岁,成了孩子们的天然领袖。成群结队的孩子们,常在他的统率下做着各种各样的游戏。他们有时成亲办喜事,有时猫捉老鼠,有时看瓜偷瓜,有时兵分两家、相互厮杀,等等,但最多的还是殡葬埋死人。在这些玩耍和游戏中,连那些比孟轲大三四岁的孩子也都服从他的指挥,甘愿承受他的责罚。
凫村西是一片荒冢,周围十里八村,死了人都到此来埋葬,因而这里常年哀乐鸣奏,号哭声不绝。孩子们最善于模仿,见大人们如何,他们就照着样子做,于是这殡葬筑埋活动,就成了他们游戏的主要内容。有哪个孩子回家偷来了母亲的梳妆匣子,里边随便放一块石头,算作死人。匣子上系了细绳,由四个人抬着,这便是灵柩。灵柩前是引幡的,打旗的,奏哀乐的。那奏哀乐的孩子们折一根树枝做乐器,用口模仿各种乐器的声音,摇头晃脑,好不热闹。灵柩的后边则是送葬的男女,他们有时哭爹,有时号娘,悲恸凄厉。这声势浩**的丧葬队伍,全由孟轲发号施令,孟轲说行则行,说止则止;孟轲说吹则吹,说打则打;孟轲下令“放悲声”,则男女悲声阵阵,响遏行云;孟轲说声“节哀”,哭声便戛然而止,旷野里只留下声声抽泣。待来到墓地,孟轲一声“落杠”,灵柩徐徐坠于事先挖好的坟坑内,吹鼓手奏“下葬曲”,亲朋吊祭,子孙尽哀,到场者全都磕三个头,抓三把新土抛于棺椁之上,然后由专人撒土筑埋,埋成一个馒头似的小坟丘。到此,一场庄严的丧葬活动方告结束,孩子们高兴得拥抱、追逐、摔跤、耍欢、打滚,其乐无穷。
自丈夫死后,孟母的生活更加孤寂,更加艰难了,虽说颜崇义时有资助,但总比不上丈夫在世时那样清流活水,源源不绝。颜崇义再三强调,有事情尽管去找他,他绝不会坐视不管。然而孟母是个极要强的人,非到走投无路的地步,她是不会轻易去求人,去给人添麻烦的。她除了耕种二亩薄地,打粮母子糊口以外,还纺纱织布,除去母子的穿戴,则是换点灯油炭火,生活勉强可以维持。穷家过日,靠的是克勤克俭,孟母鸡未鸣而入机织,二更鼓响尚未休息,天天这样,年年如此。为了多纺一尺纱,多织一寸布,夏日夜短,她常在机上过夜,夜以继日地操劳,困倦已极,就伏在织布机上打个盹儿。冬日天寒,茅屋四壁透风,手握湿淋淋的纱线,寒彻肌骨,猫咬似的既疼痛又麻木,竟不知道自己的两手长在何处。入冬不到旬日,便十指皲裂,裂口犹如婴儿的小嘴一般,脓血淋漓,稍不小心,就会将白纱棉布污得点点殷红。尽管如此,孟母并未放弃对轲儿的教育,她有计划地给孩子讲《诗》,讲《礼》,讲《论语》,讲《春秋》,由浅入深,由易到难,讲解之后,留下作业让孩子背诵练习。可是,无论讲授多深,轲儿总不以为难;不管布置多少,孩子总是应付有裕,转眼就逃出了家门。母亲像似在对付一匹小马驹,载重了,怕压坏,载轻了,又压不住,拴不牢。为生计所迫,孟母毕竟是太忙了,常常顾不得孩子的学习,忘记了孩子的存在,一旦想起,只好出门去寻。有好几次,孟母经人指点,在村西的荒坟冢寻到了轲儿同他的小伙伴们,他们那丧葬筑埋惟妙惟肖的情形,弄得孟母哭笑不得。似这样下去,孩子将会发展到哪里去?孟氏的振兴将靠谁人?但是,孩子们的天真活泼,轲儿的组织指挥才能却使孟母由衷的喜悦。这能怨孩子们吗?不能!常言道,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在这样的环境下生活成长,势必只能如此。她认定,这里的环境是不利于轲儿成长的,孔子说:“里仁为美。择不处仁,焉得知?”(居住的地方,要有仁德这才好。选择住处,没有仁德,怎么能算是聪明呢?)不是为了显示自身的聪明,而是为了轲儿的成才,她萌发了迁居的念头。她没有责怪孩子,只给他讲了许多道理。孩子虽点头称是,行为上却依然如故,全没有转变的希望,这就更坚定了母亲迁居的信念。然而,孤儿寡母,迁居谈何容易!有道是“安土重迂”,确实是故土难离呀!孟母这样思前虑后,总也没有成行。
战国时候的丧葬,富豪人家锦衣美衾,内棺外椁,贫穷不堪者只能藁(gǎo)葬(用草苫裹尸),夭亡的孩子则很少有人掩埋,多半弃尸于沟壑,任狗撕狼掠。夏秋之交的一个中午,有一个孩子在柳林里发现了一具男婴的尸体。孟轲获悉情报后,立即组织指挥他的小伙伴们为其举行了安葬仪式,声势之浩大,场面之壮观,气氛之肃穆,前所未有。墓地里多了一处新坟,他们知道,这是邻村一家财主新埋的祖宗。既然财主的祖宗埋在这里,这个地方一定不错,再说,这个地方土暄,挖坑省事。孩子们的思想总是单纯的,想法总是天真的,哪知道却捅了马蜂窝。财主闻讯,雷霆震怒,说是挖漏了他家的地气,破坏了他家的风水,倘无人发现,他家岂不是要世代兼祭一块穷鬼家的赖肉吗?因而定要去告官,严加追究。孩子闯了大祸,母亲吓得面如土灰,左邻右舍都来宽慰孟母,帮助她想对策。小孟轲却毫不在意,他理直气壮地说:“这是公墓,他可以葬,我们为何就不能葬呢?怕坏了风水,他为何不将祖宗葬到自家的私田里呢?”
母亲流着泪制止说:“你给我住嘴!难道你就不怕被捉去见官吗?”
“见官有何可怕!”孟轲把脖一梗,脸一扬说,“我们都是不到十岁的孩子,大家是在做游戏,并未犯律条,官能把我们怎么样?”
在场的人听了小孟轲的话,有的竟扑哧的一声笑了。是呀,未成人的孩子,犯了错误,法律是不追究的,那财主告官也是枉然,众人心中悬着的一块石头,才渐渐落了地。尽管如此,善良的人总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也是孟母的人缘好,遇事大家都肯热情相助,有村里的几位德高望重的老者出面,软硬兼施,很快调停平息了这一风波。
风波平息了,麻烦没有惹大,但环境对孩子的影响却依然尚在,故而孟母决定即刻迁居。
在颜崇义的大力支持与协助下,孟母迁居进行得十分顺利,从凫村迁到了庙户营(今山东邹县城西北三里处)来居住。庙户营是一座蛮大的集镇,镇上商店、作坊、饭庄、茶馆、赌场、应有尽有。每逢二、六赶大集,四乡的百姓潮水般地涌来,以其所有易其所无,行商坐贾,吆三喝四,悍男秀女,讲买讲卖一派繁华景象。孟母的居处在街市的中心,左有屠宰场,右有丝绸店,对门是铁匠铺,不远处是四海饭庄。尽管母亲对孩子的学习抓得很紧,管得很严,但这环境却极不利于孩子的学习。早饭后,小孟轲翻开《论语》,开始诵读:“学而时习之……”,突然,东院传来了肥猪的嚎叫声,尖而厉,凄而惨,孟轲连忙用双手掩住耳朵。过了一会儿,猪不叫了,大约已被杀死,孟轲振作精神,重又诵读“学而时习之……”叮叮当,叮叮当,叮当叮当,叮叮当……对面铺子里的打铁声吵得他心烦意乱,索性把书推开,欲到门外去散散心,可是走了不到三五步,他又收住了脚。他想起了娘的谆谆叮嘱,怕伤娘的心,便强迫着自己重又坐定,硬着头皮翻开书,再次读了起来:“学而时习之……”“漂亮的丝绸呵,价钱便宜哪!”西隔壁响亮的叫卖声与对门的打铁声组成强有力的气浪,这噪声的气浪将小孟轲紧紧地包围、吞噬……
八月十八日是小孟轲的生日,母亲放了他一天的假,在这一天里,他可以自由自在地玩个痛快,不必再背《诗》或读《论语》了。这天午餐,母亲还为他做了鸡卤面。当面条盛进陶盘,浇上了鸡卤,小孟轲将母亲推至几边落座,说道:“娘每日织布做饭,实在辛劳,今日让孩儿我端面来孝敬您老人家。”
孟母听了,满腔欣喜,周身温暖,两行热泪。孩子六岁了,知情了,懂事了,她微笑着安坐于座,等待着儿子孝敬。
小孟轲肩搭葛巾,手托陶盘,边走边吆喝:“香喷喷,热腾腾的鸡卤面来喽!”他来到几边,滑稽地躬身,微笑:“孟太太,请用面!”他双手将陶盘端至母亲面前,九十度鞠躬,后退,转身,返回了灶间——满嘴油腔滑调,十足的奴才相。这些,小孟轲都是从四海饭庄堂倌儿那儿学来的。
孟母再也坐不住了,她双眉紧锁,满面愁容,两汪热泪,愣怔怔地坐在那儿出神,待小孟轲再次端面走来,见状惊吓得陶盘落地,摔得粉碎,鸡卤淋漓遍下裳,哇的一声,号啕大哭。母亲没有责备儿子什么,也不急于给他擦拭那满裳油污。她伸出双臂,将儿子揽入怀中,搂抱得紧紧,紧紧,泪水像断了丝的珠子,扑簌簌地落到了儿子的脸上、身上,打湿了孩子的衣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