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六
凌晨的时候,有人将门擂得轰轰的响。秋月和风儿都被惊醒了过来。来人冲进屋都喊:“快快,快去,宝红在落雁河边上吊了!”
秋月立即都吓出了一身冷汗,止不住地又全身地颤抖起来。恐惧和惨痛的感觉就像回到好些年前那个下大暴雨的日子。她一下子就虚弱得离不了风儿,嘴里不停地说:“风儿,我好怕,我好怕。别离开我。”
风儿没有像过去一样紧紧地搂着她,她跳下地,迅速地穿着衣服,问道:“怎么回事?土坷没和她在一起吗?宝山呢?”
来人说:“宝山还没上井,他是夜班。土坷不要宝红了,他打了宝红的嘴巴就连夜回老家了。可能是他一走后,宝红就寻了短见。叫人发现放下来时,已经没有气了。”
风儿冲着秋月吼了一声:“这下你好了吧?”便跑了出去。
秋月在风儿走后就一直呆坐在**,她脑袋懵懵地仿佛只是空白一片。不知觉间,窗子外面发白了,厨房的丁妈给她端了洗脸水来,见她发呆的样子,便拧了毛巾在她的手上,说:“洗把脸吧。都是各人命中的事,不关其它人什么。”
秋月冷丁就醒了过来,她木木地洗着脸,想,可不是么?
丁妈说:“倒是秋姐你得找个地方避一下才好,若宝山上了井,晓得他妹子死了,没准要找你麻烦的。”
秋月忽然就忆起她同查老爷的约定。她怎么把这事给忘了呢?她是应该现在到查家庄的,那里有一辆车和一个朋友将带了她去一个遥远的无人认识她的地方,她将永远脱离下层社会去那里重新开始她新的雅致的有尊严的生活。那是她一直所向往的。想到此,她三下两下就洗了脸,然后迅速地收拾了一下她的衣物,换上一件雅致的旗袍,把头发拢成当年她霜云姑母喜欢的式样,将那装有钱的纸包紧紧地扎在了包裹里。她连纸条都没有跟风儿留下,她想让这里的一切永远从我生活里消失吧,然后便出了门。
想必又是一个大好的晴天,早雾白茫茫铺在它所能到的每一个角落,秋月悄然地走进了雾中,孤独地朝查家庄走去。虽然她已心知查老爷欺骗了她,虽然她已明白查老爷确如人所说的笑面虎,虽然她知道查老爷安排她走是想要长久的得到宝红,可她想,就算是明白了这些我又能拿他怎么办?如她一样渺小的人们的生活都是操纵在查老爷们手上的,由他任性编织。纵是看透看穿了,也还不是得依从他们?如果反抗了,未必就比服从了好些吗?而既然是渺小的一群,能做到什么反抗?不就是陪上自己的一条命,与其这样,莫如由他去好了。想着这些,秋月的心愈发哀哀地不可抑止。冰凉的早雾便索索地钻入心中化为一身地悲凉。
秋月一直穿过树林,走进那白墙黑瓦的院子,这是晨雾已在阳光的照射下开始消散。秋月心说:但愿这是我最后一次走进这里。
吴胖子恰到好处地出现了。他迎向秋月说:“查老爷还没有起来,他说就不送你了。车子已经停在了庄口,我带你直接去那里。”秋月说:“好的。”她跟在吴胖子的身后,走到庄口,虽然看见停候在那里的一辆汽车,汽车旁边站着一个戴眼镜的男人。秋月停下脚步,将一叠钱递到他手上。然后说:“告诉你,我现在叫岳秋林,就是跟这个先生一起上这辆车吗?”
吴胖子拿了钱,眉开眼笑地将秋月引到那位先生面前,说:“岳小姐,这就是自先生;白先生,这就是查老爷向您介绍过的岳小姐。”
秋月便优雅地将手递给他,对方十分礼貌地轻握了一下,这一瞬,让秋月就想立即地哭出声来,她觉得自己有如重返人间。而在此前,一直则迷失在一个蛮荒的地带挣扎着突围。
雾就在这时候完全地消散了。
白先生打量了她一下,说:“果然好气质。岳小姐,真心地欢迎你!”
秋月的泪水便流了出来,这种儒雅的称呼和赞美让她感到温暖无比。自先生说:“虽然不舍得离开自己的家乡,可是我相信我们那里也会让您满意的。请上车,好早点赶路。”
秋月便在白先生搀扶的手下跨进了车里,她过去的历史便在汽车向前行进时,永远永远埋在了身后。
当太阳把四周照得明亮时,车窗外绿色的原野便一望无际地从眼前铺向尽头,新的生活大约就是这样的明媚。只是秋月在突然间又看到一只小小的风筝从一栋茅草屋上飞扬而过,她的目光不禁蒙胧起来。她想自从那一天,那是哪一天呢?她看到了那只风筝,她的命运就如这只风筝一样地只有沉浮之空间而没有归宿之陆地。
将来呢?
其实秋婆没有说完她的故事就死了,她死在一个温润的春天。很巧的是,这天有一只风筝落在了她的房顶上。秋婆呆望了一下那只风筝,仿佛想起什么似的,就跟急着要把风筝弄下来的小女孩说了一句:“我该走了。”然后夜里,她就死了。那一年,我们已经搬家了。我听人说,秋婆是无疾而终。
秋婆一生中最为传奇的事大约就是我上面讲的那些。后来的事我只是断断续续地听她说或听人说略知一二。
后来秋婆嫁给了车上那个姓白的男人。这个男人一直到死都以为他娶了一个大家闺秀,一个再贤淑不过文雅不过又富有又有知识的女人。只是他活得时间太短。
后来秋婆在估计不会再有熟人认识她的时候,又回去了一趟古城。霜云姑母和姑父业已死了,而他们的家自然也是被明玉哥败掉了,有一个老头坐在街口看自行车,秋婆从他的脸部的轮廓猜出,他可能就是明玉表哥。但秋婆并没有上前去同他讲话。
风儿却一直没有回去过,这是风儿隔壁的人说的。而风儿的爹在风儿逃走后没几天就死了。
至于秋婆有没有见到宗子萧,秋婆从来都没有说过。但她却晓得宗子萧曾携了他的孙子重新坐过当年同秋月私奔的那趟火车,并在那车上回顾着往事泫然泪下。秋婆从不说她怎么知道关于宗子萧的一切。宗子萧是秋婆一生中最大的痛。
老了的秋婆其实好多的人事和地点都记不清了,甚至她记不得她最早的家究竟在什么地方。她用了这样一句话,她说:“我不晓得我是从哪里出发的,最后还要到哪里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