恍惚间,食堂里王小虎扭曲的脸、胡老师崩溃的哭喊、校长颤抖的眼镜,都化作猎夹上交错的利齿,在记忆里反复开合。
油灯在被莫东生吹灭,她靠着床脚的软布包开始打盹,梦里又回到那个雪夜。
梦里的雪下得比往年都大,父亲背着她在山林里狂奔。
猎枪的铁箍硌得她下巴生疼,身后传来叫骂声:“偷树贼!快把松木交出来!”
可父亲怀里紧紧抱着的,明明是半袋从牙缝里省下来的救命玉米种。
而污蔑父亲是“偷树贼”的人,就是王家人。
雪地上的脚印渐渐被新雪覆盖,父亲的体温却越来越冷,最后化作鹰嘴崖上的一块顽石,永远望着家的方向。
“砰!”
梦里的枪声与现实重叠。
做了一晚上噩梦的莫小满立刻惊醒!
此时正是鸡啼声穿透晨雾的清晨,莫东生就站在晨雾里擦拭猎枪。
灶台上熏着的野兔腿滴下油珠,在“农业学大寨”的搪瓷盘里积成小小的血泊。
莫小满换好衣服后站在结着冰棱的院子里,呆呆的看着东方泛起的鱼肚白。
今天是休息日,不用去学校上课,早起无事做的她就干脆拿着竹片刮洗昨晚吃饭的碗筷。
她盯着碗筷上凝结的猪油,用竹片狠狠刮擦——去年王德发老婆来收“超生罚款”时,就是用这个碗盛走了他们家最后半斤腊肉。
“呀!你今天起这么早?”莫东生收起猎枪往屋子里走,“你等着,我给你弄吃的去。”
没过多久,灶台上的铁锅咕嘟作响,系着补丁围裙的莫东生正往沸腾的粥里撒着切碎的腌肉。
他一边做饭,一边从灶房探出头看莫小满。
锅里的熏肉香气混着柴火味飘出来,却勾不起莫小满的半点食欲。
等终于做好了早饭后,莫东生将一碗热气腾腾的粥放在桌上,摸了摸莫小满的头:
“别发呆了……多吃点,今天你不是不用去学校吗?那你下午跟我一起去巡山吧。”
他伸手想搓一下莫小满的头发,却在触及她倔强的眼神时顿住了。
那个总爱跟在他身后要糖吃的小丫头,此刻眼底竟凝着和他相似的狠意,像冬日山林里蛰伏的孤狼。
莫小满低头望着碗里的粥,米粒在汤里沉沉浮浮。
她突然想起昨天在食堂,王小虎回头看她的眼神——那是毒蛇般的阴狠。
“哥,”她握紧手中的碗,“我总觉得王小虎他们不会善罢甘休的。”
莫东生往灶里添了把柴火,火苗"噼啪"爆开,照亮他棱角分明的侧脸。
他看着莫小满单薄的背影,突然发现,那个总在他身后追着跑的小丫头,不知何时眼里居然也有了狠意——就像此刻,她拿着碗的手突然顿住,转身时,眼里有和他相似的光,像淬了火的猎刀。
虽然还有些钝,却已然懂得,如何在这荆棘密布的世道里,护住自己的巢穴。
“放心,”莫东生摸了摸腰间的猎刀,“只要我还在,就没人能欺负你。”
“总之你还是先吃东西吧,别去想那些有的没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