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里有小提琴和手风琴的表演,”帅克继续说,“去那儿的人都不坏——妓女和一些不愿意去真正阔气、大讲排场地方的人。”
瘦高个子和矮胖子又相互看了一眼。瘦高个子说:“那我们就去那儿吧,到卡尔林你还有段路好走哩!”
一路上,帅克给他们讲着各种笑谈趣事,兴致勃勃地走进了“蒙面人”酒馆。他们一进门就按帅克的建议首先将枪支藏到厨房里,然后走进酒吧。那里,小提琴和手风琴正在演奏着一支流行曲子:“在庞克拉茨的小山冈上,林**旁柳树成行……”
一位姑娘正坐在一个梳着光溜溜的小分头的青年的大腿上;那年轻人因生活放纵毫无节制看上去非常衰老憔悴。她用自己那嘶哑的声音唱着:“我曾有位未婚妻,有人从我这儿把她弄去。”
一个喝醉了的鱼贩子在一张桌子边睡着了,眯了不久就醒来了,捶着桌子嘟囔了一声:“这不行!”又继续睡去。在一块大镜子下面的弹子台边坐着另外三个姑娘,朝一位列车员喊道:“年轻的先生,请我们喝杯苦艾酒吧!”琴师旁边坐着的两个人一直在为昨天被夜间巡逻队是否把一个叫玛森卡的人抓去的事争论不休。一个坚持说他亲眼看到她是被抓走的,另一个却说她是陪一个大兵到“瓦尔西”旅馆去睡觉了。
靠门不远处,一个士兵正在给围在他四周的几个老百姓讲述他自己在塞尔维亚受伤的事,他的胳膊上缠着绷带,口袋里装满了他们送给他的香烟。他说他实在不能再喝了。这一班人中,有个秃顶老头儿却一个劲地劝他喝:“您尽管喝吧,我们的战士,谁知道咱们还能不能再聚一堂啊,我让他们给你演奏点什么,你喜欢《孩子成孤儿曲》吗?”
这是秃顶老头最爱的曲子。果然没多久,小提琴和手风琴就合奏出那令听者心碎的调子来。老头眼里已满含泪水,并用颤抖的声音唱道:“等他懂事了,他就去问他妈妈,他就去问他妈妈……”
隔壁那桌有人说道:“嗨,别唱了,把那调儿给收起来,连同你们的那个孤儿一起滚蛋吧!”
坐在他对面那张桌子上与他作对的人打出了最后一张王牌,高声唱道:“别了,唉,别了,我的心呀,已经碎了……”
“弗朗达!”当那伙人扯着脖子唱着《孩子成孤儿曲》,把嗓子都唱哑了的时候,有人便叫那个伤兵过来。“别和他们玩,快坐到我们这儿来吧!顺便给我们捎点烟卷来。我们一起会玩得很开心的,傻小子!”
帅克和押送他的人饶有兴致地望着这一切。帅克想起战前他经常光顾这里时的情景。那时,德拉什尼尔警官到这儿来进行警察式的搜查,妓女们相当怕他,于是集体为他创作了一首意思相反的歌曲,有一次她们的合唱队还演唱了这首歌:
德拉什尼尔大人在场时闹哄哄,
玛森娜呀唱得入醉乡。
哪怕他德拉什尼尔呀,
她仍是那样醉惺惺。
就在这会儿,德拉什尼尔正好带着自己一群属下进了酒店,他一副凶神恶煞的样子,显得毫不留情。接下来的场面很像围捕一群鹧鸪那样,帅克那次也被围在其中。因为德拉什尼尔警官要查帅克的身份证,于是在这不幸遭殃的时候帅克只好对德拉什尼尔提问说:“这次行动经过警察总署同意的吗?”帅克还回想起了一位诗人,这位诗人常常就坐在这块大镜子底下,在“蒙面人”那习以为常的歌声和琴声中写一些短小的诗歌,让妓女们去朗读。
然而押送帅克的人却没有一点类似这种的回忆,对他们来说这都是相当新鲜的事。他们开始喜欢上了这里。对这里首先感到十分满意的是矮胖子,因为像他这一类的人除了自己拥有乐观主义的精神外,大多还信奉伊壁鸠鲁派的享乐主义;高个子在思想上稍稍犹豫迟疑了一会儿,如同自己的怀疑情绪已烟消云散那样,他把那股严肃谨慎劲儿也抛到九霄云外了。
“我也去跳一场舞,”他在喝光第五杯啤酒,看到一对对舞伴跳着波尔卡的时候说。
矮胖子已经完全陶醉在享乐之中了。他的身边坐着一位姑娘,这姑娘谈吐**,矮胖子两眼却泛着光彩。
帅克呷着酒。高个子跳完一曲就同舞伴一起来到桌旁。随后这两位押送兵又是唱又是跳,不停嘴地呷酒,而且还轻轻地乱拍乱打着他们的舞伴。在这一片廉价爱情、花天酒地、乌烟瘴气的地方,他们不知不觉地沉浸在一句古老的口头禅“在我们身后,任凭它洪水去泛滥”所描绘的情景中。
下午,一个士兵坐到他们当中来说,只花五克朗他就可以让他们的血管中毒。他说他随身就带着注射器,可以把灯油打到他们的腿上或手上,那足够让他们躺上两个月的了。要是他们在伤口上不断地涂唾沫,甚至可以躺上六个月,那就可能完全免掉兵役。
高个子已经完全失去了平衡,缺乏理智,竟然让那士兵到厕所里去给他腿上注射一针灯油。
夜晚即将来临的时候,帅克建议继续上路去随军神甫处。那个矮胖子这时已经有些吐词不清,他劝帅克再待一会儿。那高个子欣然赞成,还说神甫完全可以等一等嘛。可帅克对“蒙面人”酒馆已经没什么兴致了,他威胁说,要是他们还不走,他就自己上路了。
这样他们才同意动身前往。不过帅克还得答应他们在路上再找个地方歇脚。
于是他们又进了弗洛伦采街一家小咖啡馆,在那里矮胖子卖掉了自己的一只银壳表,为了能使大家继续开心痛快地玩一下。
出了门,帅克就得挽着他俩的胳膊走,一路上帅克累得够呛。因为他们的腿不听使唤,不断跌跤,嘴巴还一个劲地唠叨,还想找个地方再痛快地玩玩。矮胖子还差点儿把那封给神甫的函件给弄丢了。帅克只好自己把它拿起来。
一旦对面过来个什么军官或者带有官衔的人,帅克就得提醒他们注意。帅克费了好大劲,总算把他们成功地送到国王街随军神甫住的地方。他还得亲自帮他们把刺刀插到枪上,偶尔还得用力捅捅他们的肋骨,让他们好好地押着他,而不是他在押着他们。
二楼的一扇门上贴着一张名片:“随军神甫奥托·卡茨”。一个士兵给他们开了门,里面可以听到嘈杂的人声和响亮的杯瓶碰撞声。
“我们——报告——随——随军——神甫大人——”高个子很费劲地用德语说,一边向那个开门的士兵敬礼,“我们——带来——一份函件——和——一个人。”
“进来吧,”那士兵说,“你们在哪儿喝成这个样子?随军神甫大人也……”那士兵啐了口唾沫。
士兵拿着函件走了。他们在前厅等了很长时间门才打开。随军神甫不是从里面走出来,而是飞窜出来。他只穿了一件马夹,手里夹着一支雪茄。
“原来你已经到了。”他对帅克说,“是他们把你带来的?喂……你有火柴吗?”
“报告随军神甫大人,我没有。”
“嘻,你怎么会没有火柴呢?每一个士兵都应该随身带着火柴,好点个烟什么的,不带火柴的士兵,就是……就是啥来着?”
“报告长官,就是一个没有火柴的人。”帅克回答说。
“说得好,就是一个没有火柴的人,就没法给人点个烟什么的,这是第一点。现在说第二点:你的脚臭不臭,帅克?”
“报告长官,不臭。”
“第二项就这样了。现在是第三项:你喝俄国的酒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