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肯定的,”帅克回答得相当干脆,因为他从来没有向他人隐瞒什么的习惯,“这篇关于您的报道将会引起读者极大的兴趣。我也喜欢阅读报上有关描写酒鬼以及他们如何耍酒疯这类的专栏文章。不久前,在‘杯杯满’酒家,就有一位顾客确实什么都没做,他只是把一个玻璃杯往上一扔,恰好他站在了它的下面,这个玻璃杯于是直接砸破了自己的脑袋,所以人家就把他给带走了。第二天早上我们就读到了有关这件事的报道。还有一次,在布拉格的佩特洛夫卡夜总会,我扇了一个管办丧事的人一记耳光,他也还了我一下。为了调解我们之间的纠纷,只得将我们两人关了起来。这件事情当天下午就登报了。还有一次,在‘僵尸’咖啡馆里,一位参事先生打碎了两个盘子,您一定认为可以放过了他?但第二天照样给登报了。您惟一的办法就是从牢里写份更正声明寄到报社去,表明报上所述的一切与您无关,您与这位同名同姓的先生没有任何瓜葛,随后就给家里写封信,要家人将这份更正声明剪下来,保存好,好让您出狱后能读得着。”
“您是不是有点冷?”当帅克发现这位很有点教养的先生在打哆嗦的时候,他就十分同情地问道,“今年的夏末对我们来说是够凉的啰。”
“我,我已是个无望的人啰!”帅克的这位狱友哭得喘不过气来,“我,我是越陷越深啦!”
“那倒是,”帅克欣然附和他说,“等您刑满出狱后,您的单位是否还继续聘用您,我不知道您是否能很顺利地谋得别的职位,因为各行各业,即使是您愿意去给剥死野兽的皮的当伙计,别人也都得先审阅您是否有过犯罪记录的公证呀。唉,只图一时的痛快,您看您,实在是太不划算啰。在您坐牢这段时间里,您的太太和孩子们靠什么生活?她会不会被逼得去要饭,或者教孩子们去走歪门邪道呢?”
一阵抽泣声响起。
“我可怜的孩子们呀!我可怜的老婆啊!”
这位备受良心谴责的悔罪者站了起来,开始说起他的孩子来:他有五个儿女,最大的有十二岁,还参加了童子军。这孩子只喝凉水,而且应该成为他父亲的榜样,虽然他父亲有生以来还是头一次干出这样的事情来。
“还参加了童子军!”帅克喊叫道,“我最爱听有关童子军这方面的事情啦。有一次,在布杰约维采的赫卢博卡镇的兹利维附近的米德洛瓦尔,我们九十一团刚好在那儿进行演习,当地的农民们在树林里围捕那些为他们植树造林的童子军。抓到了三个。其中最小的一个,当农民们把他捆绑起来的时候,他大哭大闹,连我们这些当兵的男子汉也不忍看这种场面,只好走到一边去。在农民们捆绑这三个童子军的时候,有八个农民被他们咬伤。后来,他们才在村长的鞭打下招认说:为了晒太阳,林中空地几乎全都被他们踩得一塌糊涂。他们还招认,在长势喜人的麦田里,他们用刀子将麦穗割下来,拿来烤着吃。后来麦田着了火,还说那是事出偶然。农民们还在树林里的一个洞里找到了五十多公斤被啃过的家禽和林中野兽的骨头,成堆的樱桃核和尚未熟透的苹果核,还有其他的一些好东西。”
这位童子军的、值得同情的父亲心情极不舒服。
“我前世造了什么孽啊!”他哀怨道,“这样一来我的名声可就糟透了。”
“那倒是,”帅克以他天生的直率说道,“出了这种事,那您一辈子的名声都好不了的。一旦登报,您的一些熟人还会给您添油加醋一番。此乃人之常情嘛。您也不必大惊小怪,不用搭理它。现在这世上名声狼藉的人比名声好的人起码要多十倍。您这只是芝麻大的一点小事,算不了什么。”
此刻,过道里响起了沉重的脚步声,钥匙在锁孔里咔嚓响了一声,牢门开了,巡警呼喊帅克的名字。
“抱歉,”帅克十分豪爽地说,“我是中午十二点才到这里的,可这位先生却是早上六点就等候在这里了。我没什么好着急的。”
巡警的一只强有力的手一把将帅克拖到过道里算是对他的回答,巡警一声不响地把他带到了二楼,在第二间房子里的桌边坐着一位胖乎乎的巡长,看上去很和蔼,他对帅克说:
“呃,你就是那位帅克?你是怎么到这儿来的?”
“相当简单,”帅克回答说,“是一位巡警先生和我一起到这儿的。因为他们不给我开午饭就要把我赶出疯人院,我不答应。成何体统嘛,他们完全把我当成了大街上的野鸡似的任人摆布。”
“你听我说,帅克,”巡长大人和蔼地说,“我们为什么要在这儿、在萨尔莫瓦大街和你过不去呢?我们把你送到警察总署去不是更好吗?”
“显然,到了这儿,一切都得听您的,”帅克非常满意地说,“从这儿到警察总署也是一段挺开心的黄昏散步。”
“很高兴我们在这一问题上看法一样,”巡长兴高采烈地说,“一致了比什么都好,对吗,帅克?”
“不管和谁,我都愿意和他商量办事,”帅克回答说,“请您相信我,巡长大人,我会永远铭记您对我的慈悲。”
帅克深深地鞠了个躬,就跟随一名巡警来到楼下的警卫室。15分钟后,帅克又出现在耶茨纳大街的拐角处和查理广场了。押送他的是另一位巡警,他的腋下还夹了一本书,标题是用德文写的:《犯人名册》。
在焦街的一角,帅克和押送他的人看到一簇人拥挤的围着一个告示牌前。
“那是皇上的宣战布告。”巡警对帅克说。
“我早料到了,”帅克说,“但是疯人院里他们还不知道。事实上,他们的消息应该更灵通。”
“为什么?”巡警问。
“因为那里关了许多军官先生。”帅克解释说。
当他们走近新挤到宣战布告周围的人丛时,帅克高声喊道:“弗朗基谢克·约瑟夫皇上万岁!这场战争我们必胜!”
激奋的人群中,不知是谁在他那大得遮住了耳朵的宽边帽上敲了一下。就这样,好兵帅克穿过熙来攘往的人丛,重又踏进了警察总署的大门。
“我再说一遍,诸位先生,在这场战争中我们必胜!”帅克用这句话与他周围的人告别。
在遥远而古老的欧洲历史上,曾经验证过这么一条真理:明天将使今天的一切意图落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