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昙花之现（第1页）

昙花之现

薛尔康

千百年来，昙花惹人哀叹，带有悲剧意味。“昙花一现”，专用来比喻转瞬即逝的人或事物。但我相信，无论谁，只要留意观察昙花的盛开，就不能不怦然心动，油然升起崇高的敬意。

哦，那真正称得上是大自然生态现象中的壮观。

昙花开在夜间，有经验的花匠能断定它开的钟点，仿佛两厢间早有默契，缔结过守约的诺言。花朵没有支撑花萼的杆茎，更无烘云托月的茂叶，花莆只是无力地附生在肉质叶片末端。歌德说过，花朵是由叶子演变的，昙花在作着最为雄辩的论证。

紧闭的花蕾倒悬着，默默地、镇静地期待着一个神圣的时刻，连周遭的气氛也染着几分肃穆。就在预期的时刻，花蕾不可思议地萌动起来，缓缓仰起，像挺昂一颗高贵的头颅。

是在宣告生命非同寻常的崛起?

终于，启唇一笑——不是轻薄者的矫揉造作，不是幸运儿的沾沾自喜——一腔躁动的**只化作微微一笑，昙花开始吐放了!

诗人爱以睡眼朦胧形容初绽的花朵，昙花却是这般清醒。它沉静地注视陌生的世界，好像面前呈现的一切都已深思熟虑过似的。它不为浏览这个多彩的世界而降生，也不为与百花争奇斗妍。（否则，为何要盛开在夜间?）我看到花瓣在伸展，莫非它知晓自己转瞬即逝，才急切切向人间奉献美?“短暂的生命不能占有永恒的世界，永恒的世界却需要短暂的生命。……”昙花不遑他顾的神色，在这样诉说。

忽然，蓓蕾上每一片洁白如雪的花瓣瑟瑟地颤动起来，竟像着了魔一样。长蕾在瑟瑟的颤动中缓缓撑开。奇异的景象使我的心随之震颤：它是在抗争中拼搏，还是因激奋而悸动?我睽视这场力的爆发，意志的角逐，纤弱的昙花在我眼前幻作大力神的形象。

为分娩成熟的夙愿，为分娩芬芳的憧憬，昙花如产褥上的孕妇竭尽全身心的力量。一切有志者，在他们力求事业成功的时刻，都有这种阵痛吗?空气中**着一缕似淡却浓的清馨，我欲用嗅觉捕捉它，它却倏尔消失了。无意间，暗香又微度而至。它何曾消失过，屋子里到处是昙花的气息——恬淡的、高雅的、从容不迫地吐溢的清馨。

花瓣停止了颤抖。我感到花朵在喘息。

是过于倦怠了吧，是在准备着力的再度勃发吧。果然，一场力与美的爆发继续展开了。原不过手指般粗细的蓓蕾，在抖瑟中竟开出那么硕大的花朵，宝光灵气，素艳鲜丽，每一片尖长的花瓣都流漾着生气，我不由发出“此物只应天上有”的叹息。确实，昙花的情姿足可任人用想象去编织出无数神话。吐绽的花苞开始显现出鹅黄的、浓密细嫩的花蕊，如一群圣洁的小天使。这是一片纯净的心灵世界。我遐思：唯因其纯净，昙花才有怒放的膂力，慑人魂魄的美色……

我想起—个佛教传说。相传，只有转轮王出世，昙花才开。佛徒们对昙花寄托着虔诚的祝祷，假若他们知道昙花的由来，便不会笃信天使，而将希望由来世转入尘寰了。昙花是仙人掌家族中的一支，沙漠是它生命的摇篮。当巨岩风化成沙丘，无数植物的族系湮灭在荒漠里的时候，昙花却在流火灼灼的天地里倔强地生存下来，以肉质的茎叶抵御烈日的燎烤，用执著的根须搜索深层的水滴。烈日每日自东而西滚碾过沙漠，水滴却玑珠般珍稀，然而，它并不安于苟活，还居然开出一朵奇葩来，开得那么艰难，又那么美妙。谁说生活的搏击者不会得到报偿呢?

人间如许的花朵，大都逢时而生，戏嬉一场，而昙花的盛开，是一阕可歌可泣的壮曲!

凝思潜想之中，顿觉四壁生光，昙花已在颤动中绽足，花瓣儿飞扬着，花蕊儿舒展着，盈盈清清，显得昂然而又安宁。激动不已的时刻已经过去，它实现了自己的追求，陶醉在完美的境界中了。我从中瞥见生命所能抵达的光辉顶点。用心力催发的花朵自有难以媲美的气质：荷莲不及它端庄，牡丹不及它高贵，玉兰不及它优雅，秋菊不及它傲岸。它欲诉说的一切，尽在馈赠于世人的秀色丽质之中。

前后约摸三个小时，昙花凋萎了。我目睹它凋萎，却丝毫没有“无可奈何花落去”的哀叹，只有深长的一嘘：人生能壮美如此，还有什么憾恨!生命的意义难道是用生存的短长衡量的么，难道不在于完成自身的价值么?昙花虽只一现，但它孕育得多么长久，长久的孕育同样在昭示生命的美质!

其实，昙花并未凋萎。在我心目中，它凝止在辉煌的一现间了，不然，怎会在我记忆的屏幕上盛开不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