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如果要信一个神父的话,死之所以为恶,全因为那跟着它来的种种(圣奥古斯丁)。我却要说,而且比较近似一点,死的助手,既不是先他来的,也不是后他来的。我们常常很不准确地宽恕自己。我从经验觉得:倒是我们对于死的想象的焦躁使我们不能忍受痛苦,而是我们感到它加倍难受,正因为它以死来恫吓我们。但是理性要骂我们怯懦,如果我们畏惧一件那么倏忽,那么不可避免,那么不容易感到的事情。我们于是抓住那一个比较可宽恕的借口。
痛楚如果除了本身没有别的危险,我们便说它没有危险:牙痛,风湿症,无论怎么难受,只要不死人,谁把它们当疾病呢?现在,假设我们对于死亡单注重痛楚,而穷困也没有什么可怕的,它只不过把饥渴寒热以及失眠的痛苦带给了我们。
那么,就让我们单谈痛苦吧。我很同意这个看法:它是我们身体所能招惹的最大的恶,如果世界上有一个憎恶它、逃避它的人,那就是我,直至现在,我还没有,多谢上帝,与它发生多大的关系。可是全在我们,如果我们不能彻底歼灭它,至少也可以由忍耐而减轻它;纵使躯体受它纷扰,至少可以保持灵魂和理性的秩序。
如其不然,为什么坚强、勇敢、力量、豪爽和果断受人尊敬呢?如果没有痛苦作对,它们又将于何处显出它们的本领呢?
勇敢贪危难。
——塞内加
如果没有睡硬地、穿盔甲晒着正午的烈日,啖马肉,喝驴血,跟见子弹从我们身上夹出来,任火炙、针探、线缝我们的伤口等事,我们和一般常人又有什么分别呢?
逃避痛苦及灾祸,与先贤所说的“同价值的事业中,那最困难的最吸引人”这话相去实不能以道里计。因为严肃的人的幸福并不在于风流、游乐与欢笑等轻佻为伴侣,而在于坚忍与刚毅(西塞罗)。为了这缘故,无论如何也不能说服我们祖先那在战争的艰险里用臂力博得来的胜利不比那在万全中由心机和口舌得来的更宝贵。
功业的代价愈昂,滋味亦愈长。
——卢卡努斯
何况还有这点安慰我们:痛得厉害的必短,痛得长久的必轻(西塞罗)。你将不觉其久,如果你觉得它厉害;它不会结果自己也结果你:二者其实是一事。如果你背不起它,它将把你背走。不要忘记最大的痛苦止于死,较轻的痛苦有无数的间歇,而我们可以驾驭那些和缓的;所以,如果它们堪可忍受我们就忍受,否则我们可以随时离开这生命,与戏剧不中我们意的时候离开剧场一样(西塞罗)。
我们所以觉得痛苦难受完全因为我们不惯于在我们灵魂深处寻求乐趣,而且不充分信赖它是我们行为与生活的惟一至尊的主宰。我们的肉体,除了度数的长短,只有一条路径,一个倾向。灵魂的方式却千变万化,把肉体的感觉和种种的事变,无论大小,都隶属于它或它的权威之下。所以我们应该探察我们的灵魂,试验它的力量,唤起它全能的活力。无论什么理由,命令和力量都不能反抗它的志向和选择。它所具备的千万策略中,我们只要接受一条适宜于我们的宁静和安全的,那么,不仅损伤不能侵害我们,如果它喜欢,我们还会觉得凶恶和损伤可喜和令人感激。无论什么它都毫无区别地利用来谋求自己的利益。谬妄、幻梦都很有用地服从它的意旨,与正当的事物一样地把满足与安全带给我们。
这是显而易见的事;使我们的苦乐尖锐化的,是我们心灵的锋刃。禽兽的心灵是被箝制住的,把它们的浑噩和自由感觉完全交托给肉体,所以每个种类亦只有一个差不多相同的感觉,由它们举动的一致便可以看出。如果我们在我们肢体里不惊扰那隶属于它们的权限,我们可以相信我们也许更自在,因为自然赐给它们一个对于苦乐比较合理与温和的品性,而这品性既然是对于人人都是普遍平等的,就不会不合理。但是我们既然摆脱了它的律法,而耽溺于我们幻想的放纵里,我们至少要把它们屈向那令人最愉快的一方面。
柏拉图怕我们受苦乐的羁绊太牢,因为,这会使灵魂太受束缚和过分维系于肉体,我却以为这会使灵魂解脱和放松。
正如敌人因我们逃遁而愈凶猛,痛苦看见我们为它颤栗而愈骄横。它会比较容易让步去投降那与它争持的人。我们要扎紧自己的腰去抵抗。退让与逃遁都可以邀致和招惹那恫吓我们的毁灭。正如肉体挺直起来更能坚持,灵魂亦然。
我们还是征引例子吧,对于腰骨软如我的人,这种游戏似乎更适宜;我们可以从许多例子看出痛苦与宝百无异:宝石的色泽视那配置它们的金叶而或明或暗,痛苦亦不能在我们身上占据我们所画给它的更宽的地位。你越让步给痛苦,你愈觉得痛(圣奥古斯丁)。我们觉得医生刃针的抚触比较在战争的火热中十处剑痕还要厉害。生小孩的痛楚,医生和上帝都认为很大,而为了这我们举行种种礼节的,对于许多国家简直不算一回事。我不说那些斯巴达的妇女,只就我们步兵营里的瑞士女人而说,你发现什么分别呢,除了今天看见她们背着昨天还怀在腹中的小孩跟着她们的丈夫走?那些漂流于我们边境的苦命的埃及妇人,她们自己洗涤她们新生的小孩,在最近的河里沐浴。
除了那差不多天天都有的许多年轻的女子掩藏那些或仍在腹中或已生下来的小孩以外,罗马的贵族沙宾努的贤妻,为了不想惊扰别人,独自生下一对孪生子,毫无援助,亦决不发出一声呻吟。
一个单纯的斯巴达儿童,偷了一只狐狸(因为他们怕不善行窃的羞辱比我们怕惩罚还厉害),把它藏在背心底下,任它咬破肠脏也不愿泄漏他的秘密。另一个孩子在祭祀的时候焚香,一声不响任一颗掉进袖口里的炭烧到他的骨头上,以免扰乱那庄严虔诚的礼拜。我曾经见过许多斯巴达七岁的小孩,单为了试验他们的勇敢(依照他们的教育制度),任人鞭挞至死也不变色。西塞罗亲眼看见斯巴达人打成一团,用拳,用脚,用口,以至昏倒也不肯承认被打败。习惯永不能征服天性,因为天性是不可征服的;我们是用虚诈、奢侈、逸乐、闲散、懒惰来腐化我们的灵魂,腐化之后,我们更用妄想和恶习来软化它(西塞罗)。
人人都知道色沃拉的故事:他偷进敌营去行刺对方的首领,事败被捉,于是他杜撰一段荒诞的话,以救他的国家而赎自己的罪。他不仅对他所想行刺的王直认不讳,并且告诉他在他自己的营里还有许多罗马人与他同谋,而且都是像他一样的人。为要表示他是怎样的人,他要求把一个火炉放在身边,他眼光望着他的手臂任火烧烤,直到敌人也害怕起来,下令把火炉移开。
有人动手术的时候也不停止看书。有人继续谈笑以轻藐他所受的痛苦,因而激起那些刽子手更大的残酷,把他们所能发明的酷刑应有尽有地加在他的身上,直至他们不得不承认自己失败。但那是一个哲学家。还有恺撒的斗兽武士在有人把他的伤口针探和刀割时始终谈笑自若。曾经有人看见哪一个武士,甚至最卑贱的一个,在决斗或倒下的当儿变色或哀叫么?他倒下之后,当敌人的刀快要加上去时,曾经有人看见他缩颈以图闪避么(西塞罗)?
谁不曾听见在巴黎有一个女人,为要有新鲜的肌肤和娇嫩的颜色,把皮肤剥掉呢?有些女人拔掉她们健全的牙齿,以便把它们排列得更整齐,或使她们的声音更温柔更丰满。我们在女流中可以找出多少轻蔑痛苦的榜样!只要有可以增加她们姿色的希望,什么她们做不到?她们怕什么?
或拔掉头上的白发,
或剥去皮肤以改头换面。
——提布卢斯
我还看见有些女人吞沙,吞灰,特意毁坏消化力以求得到苍白的脸色。为要有西班牙式的窈窕的身材,什么折磨她们不甘心忍受,捆扎、束缚深入肌里,以致胁部成了胼胝?是的,有时竟因此丧生呢!
现在有许多国家的人常有意刺伤自己以证明他们说的话真实:我们的国王就讲过许多他在波兰亲眼所见的事例。但是,除了我所知道在法国有许多人仿效这办法而外,我亲眼看见一个女子为了证明她的许诺真诚和坚贞,用头锥在臂上刺了四五下,以致肌肉吱吱作响而鲜血汩汩地淌流。土耳其人常把他们的肌肉挖去一大块以表示尊敬他们的情人,而且为要永留痕迹,他们立刻用火炙伤处,许久才挪开,使血积聚凝结成疤。看见这些事的人亲自写信告诉我并且对我发誓。为了十文铜钱用刀割伤自己的手臂或大腿的人,差不多每天都有一两个。
我很高兴,我们最需要证据的地方,证据亦举手便得,因为基督教给我们准备了不少。许多人为追随我们的圣父,竟愿背负十字架以表现他们的笃信。我们从一个很可信的证人那里得知路易王九世终身穿粗布衣服,直至暮年神父允许他脱去为止;每逢星期五他必定令他的神父用五条小铁链鞭挞他的肩膀。为了这缘故,他把这五条铁链放在箱子里,常常带在身边。
我们古耶纳最后一位公爵纪尧姆,是那把爵位传给法国和英国的埃利诺的父亲。他最后的十年或十二年常在僧服底下穿着紧身褡以示忏悔。安茹的侯爵福尔克一直走到耶路撒冷,为的是让他两个仆人在我们的救世主墓前用绳捆绑住他的脖颈鞭打他。在复活节前的礼拜五那一天,我们岂不依旧见到许多男女相打以至皮开肉绽么?这个我常见,可是觉得不舒服;他们说(因为他们是戴着面具的)有许多是受人雇来保护某种宗教的。可见这些人对于痛苦很轻蔑,因为虔诚毕竟比贪婪更能使人蔑视痛苦。
马克西穆斯葬他的当领事的儿子,加图葬他的做民政官的儿子,路易·保罗斯在几天内连葬他两个儿子,皆谈笑风生,毫无忧伤的痕迹。我曾经带着谐谑说某人嘲弄上天的正义,因为他的三个长成人的儿子在一天内暴死,你可以想象这是怎样大的打击,可是他差不多要把这当恩惠接受。我也丧失过两三个还在襁褓里的儿女,虽然不能说无所惋惜,至少也不至于哀伤。可是再没有什么变故更命中人们的要害的。我可以想象许多令一般人悲怆的事因,如果临到我身上,我差不多无所感觉;我曾经藐视过许多降临于我的灾祸,可是一般人把它们看得那么凶暴,我从不敢在人面前夸说,怕脸红。由此可知悲痛并非由于我们的本能,而在于我们的主观意识(西塞罗)。
意识是一个有力的原素,大胆而且无限量。亚历山大和恺撒闹得天下大乱,谁还会渴求安宁、太平?泰雷神父常说,他不打仗的时候,自己觉得和他的马夫相差无几。
执政官加图,为维持西班牙的治安,禁止百姓携带武器,于是马上有无数居民自杀:凶悍的民族,他们以为没有武器便不能生活!(李维)我们知道有多少人逃避他们在家庭里和在朋友中的恬静甘美的生活,跑到人烟绝迹的沙漠去寻求艰险;多少人渴望世界的侮辱、贬黜和轻蔑,而且觉得那么可乐,你简直以为他们是矫情哩!最近在米兰逝世的主教圣博罗梅奥,他的富贵,他的韶华,以及意大利的气候无不可以引诱他去过那骄奢**逸的生活。可是他自处那么刻苦,简直春夏秋冬穿一件衣裳,睡禾秆做的床,而且,公务之暇,一刻也不停地继续研究,双膝跪地,书旁边放着一杯淡水,一块面包,他的粮食和用膳的时间通在内了。我知道有人戴了绿帽子而获得利益和升擢,虽然大多数人听见戴绿帽子这词便要悚然起来。
视觉如果不是我们最有用的官能,至少也供给我们许多娱乐;不过我们最有用最畅适的肢体似乎是那些用来生殖的。可是有许多人竟深恶痛绝它们,而且正因为它们这么宝贵而把它们除掉。这正和那挖掉眼睛的人重视眼睛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