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么不喝啊,詹姆斯?”前参赞在一旁鼓励着。“我在牛津的时候,空酒瓶子增加的速度比现在你们这些年轻人更迅速干脆。”
“嗨,嗨!”詹姆斯已经喝多了,把手指一直伸到鼻子前,指着他堂兄的一双醉眼,说,“别开我玩笑,老伙计;少跟我来这一套。你想瞧我出丑吗?门儿也没有!”接着他说起拉丁文来,“Ias(酒后吐真言),老伙计,战神、酒神、太阳神virorum(都很了不起),对不?希望姑姑会送几瓶给我老爸品尝;这酒棒极了。”
“那你就向她要,”狡猾的外交官继续怂恿道,“至少现在你尽可以喝个痛快。诗人是怎么说的?
Nuecuras,
siterabimusaequor.”
这位喝醉的前参赞,背诵上述诗句的表情认真的像在下议院发表演说,可是随后脸色一变以非常夸张的动作举起酒杯,一仰脖子喝下……几滴酒。
在教区长家里,每到饭后男人们开一瓶红葡萄酒的时候,姑娘们每人只倒一杯醋栗酒喝,牧师太太喝一杯葡萄酒,詹姆斯通常喝两杯;他要是再伸手拿瓶子的话,父亲就拿给他,所以小伙子一般都克制住自己,不再要了。稍好的办法有二:要么喝醋栗酒;要么溜到马棚里去跟车夫一起喝对水杜松子酒,和抽烟斗。在牛津,酒的量并不是很难限制,就是质太次;倘若量多而且质好,就像在姑母家这样,詹姆斯会显示自己是有鉴赏力的,用不着堂兄劝酒也准保让鲍尔斯先生拿来的第二瓶喝个一干二净。
到了喝咖啡的时间,该回到他乴畏慎的女士们那儿去了,这位青年绅士那份可爱的直率顿时就**然无存,他又开始显得拘谨、沉闷,一晚上只说“是”或“不”,有时还会皱眉瞅着简小姐,还碰翻了一杯咖啡。
他几乎不和别人闲谈,却不时打哈欠,样子怪可怜的,使晚上本来恬淡安详的气氛显得很别扭,因为玩皮克游戏的克劳利小姐和简小姐以及做手工活的卜礼格斯小姐老感觉到他直愣愣地盯着她们的目光,在他带着几分醉意的目光下感到不是很舒服。
“这孩子好像很少说话,内向得很,爱红脸,”克劳利小姐对皮特先生说。
“他跟男人在一起比在女士们面前要放得开些,”玩弄权术的高手冷冷地回答;或许他对红葡萄酒没能使詹姆斯话多起来感到得失望。
第二天上午,詹姆斯很早就给母亲写信,把克劳利小姐如何接待他的情形作了极其令人兴奋的汇报。但是——唉!——他哪里知道这一天将会给他带来什么样的灾难,命中注定他的优待期只是那么一瞬。吉姆忘了他面见姑母的前夕在克立布的徽章客店里曾发生过一件事——一件微不足道然而是致命的事。情况是这样的:吉姆的性格向来慷慨,而在觥筹交错之际尤其好客,那天夜晚他曾两三次请塔特布里和罗廷丁的两位拳击手以及他们的朋友喝对水杜松子酒——于是每杯八便士的这种饮料一共有十八杯记在詹姆斯·克劳利先生账上。倒不是这几个八便士是多大的数字,而是喝掉的杜松子酒的数量使可怜的詹姆斯名声扫地。他姑母的管家鲍尔斯先生,奉东家之命去付侄少爷的账。店主担心这份账单会遭到赖帐,欺骗说这笔酒账中的每一个子儿全都是贵府侄少爷自己一个人喝掉的。鲍尔斯最终还是付了账,回去后把账单拿给弗金太太过目;弗金太太发现她的少爷竟能喝下如此多的杜松子酒。能喝那么多,简直吓坏了,便把账单交给总账房卜礼格斯小姐;卜礼格斯小姐认为自己必须对克劳利小姐说说这件事。
詹姆斯即使喝上一打红葡萄酒,老小姐也不会怪他的。福克斯先生和谢立丹先生只衷情于红葡萄酒。正派绅士爱喝红葡萄酒的不在少数。可是在一家不三不四的客店里跟一帮挥拳头的打手一起鬼混,喝掉十八杯杜松子酒——绝不可轻饶。偏偏这位少爷不走运到极点:他到马房里去看自己的狗陶泽,正要带它出去遛遛,恰巧遇上克劳利小姐和她那只像得了哮喘病的布莱内姆小狗;要不是小狗狂吠着逃跑,请求卜礼格斯小姐庇护,陶泽不把它吃掉才怪呢。
同一天,倒霉小伙子原来那份拘谨也不知到哪儿去了。吃饭的时候他非常活跃,还开了几句玩笑调侃皮特·克劳利。他喝了与前一天一样多的酒,就这样稀里糊涂来到客厅里,开始讲一些精选的牛津轶事想要女士们开心。他描述了莫里内和荷兰人萨姆两人不同的打拳风格,并愿以多博少跟简小姐打赌闹着玩儿看塔一和一涯谁胜如果简小姐也认为后者必败,他就赌莫里内败。临了,他还提议跟堂兄皮特·克劳利较量一番,戴不戴拳击手套都可以。
“我说老兄,这是个够公平的提议,”他笑着拍拍皮特的肩膀说,“既然我父亲也支持我跟你这么干,是赢是赔我都亏不了,哈哈!”边说边向可怜的卜礼格斯小姐意味深长地点点头,用大拇指朝肩后的皮特·克劳利指指点点,样子相当滑稽,颇为得意。
皮特或许不太高兴,但总的说来并不很生气。可怜的吉姆把他觉得可笑的全都抖了出来,当老小姐起身要走时,他手持蜡烛摇摇晃晃从屋子的另一头走过去,面带醉醺醺的谄笑想要和姑母吻别。嗣后他自己向大家告退回到楼上卧室里去,志在必得地确信他比父亲以及这个家族中所有其他成员,处在更有利的地位会得到姑母的钱财。
既然已回到卧室里,按说他不会犯什么更大的错误了吧。事与愿违。外面的月亮把银色的薄幕洒在海面上,吉姆被如此浪漫的美景吸引到窗前,觉得一边抽烟一边观赏更有情趣。他认为只要整点小计谋,打开窗户探头出去在新鲜空气里吸烟斗,谁也不会闻到烟草味的。于是他就这么干了;但是喝得醉熏熏的吉姆过于兴奋,忘了门始终是开着的,结果微风徐徐往里吹,形成空气对流,烟雾随风向楼下飘去,把烟味原封不动地送到克劳利小姐和卜礼格斯小姐那儿。
一斗烟抽完了;比尤特·克劳利一家也许一辈子不会知道,这斗烟抽掉了他们几万几千镑。弗金跑下楼去找鲍尔斯,而这时他正在用令人毛骨悚然的声调给他的下手朗读《火与煎盘》。弗金神色慌张地把这一可怕的秘密告诉他,鲍尔斯先生和他年轻的手下起初还以为有窃贼闯进别墅,八成这女人发现小偷儿躲在克劳利小姐床下。不过,弄清楚是怎么回事以后,鲍尔斯先生以最快的速度一步跨三级台阶奔上楼去,冲进不知缘由的詹姆斯的房间,一边气喘吁吁地惊呼:
“詹姆斯先生!看在上帝的分上,先生,快把烟斗灭了。哦,詹姆斯先生,这下你可完了!”他满怀失望悲愤地嚷道并把那惹祸的东西往窗外一扔。“您闯了大祸了,先生!主人受不了烟味儿。”
“她可以不抽嘛,”詹姆斯回答时仍不屑一顾,自以为这事儿从头到底只是开了一个小小的玩笑。然而到早晨他的感觉就大不一样了。给鲍尔斯先生的年轻听差负责擦詹姆斯先生的靴子,然后端来热水让侄少爷刮胡子(詹姆斯急切盼着胡子长得快些),同时转交给还没起床的詹姆斯先生一封便笺,是卜礼格斯小姐亲笔写的,内容如下:
亲爱的先生:
整幢房屋弥漫着难闻的烟味,致使克劳利小姐一宿非常烦躁不安。她要我替她向您表达歉意,因为身体不适,她不能亲自与您话别了,她尤其后悔不该要您从酒店搬回来住。她认为,您回到那里去度过余下那一段逗留布莱顿的时间,一定会自在得多。
愚蠢的詹姆斯为博姑母欢心的一场争宠梦就此破灭了。他曾经扬言要跟堂兄比一比;其实自己在不知不觉中也已经这样做了。他与皮特交过手分出了高下。
在这场争夺财产的比赛中曾经一马当先的那位,此时又在何处呢?我们知道,蓓姬和罗登在滑铁卢战役后重又团聚,并于一八一五年冬在巴黎出尽风头,幸福而自在。瑞蓓卡善于过日子,可怜的焦斯买下两匹马,付给她的那笔钱,足够维持他们中等家庭的花销,至少一年可以应付自如。“我打死马克尔上尉时用的手枪”也好,里面有不少黄金瓶盖的旅行梳妆箱也好,紫貂皮大衣也好,都已没有必要卖掉了。蓓姬已把那件紫貂皮大衣为自己改制成一件披风,中校太太裹着它坐车游览布洛涅树林的风采,一路上赢得很多人的赞叹。英军开进法国北部城市康布雷后,蓓姬便来到她那高兴的丈夫身边,他们夫妻重逢那一幕你们没有看到简直太遗憾了。当时瑞蓓卡拆开缝线,把她打算逃离布鲁塞尔时打算带走的家当,被藏在衣服衬垫内的那些怀表、首饰、钞票、支票等贵重物品统统拿了出来!塔夫托看得沉醉了,罗登不断地开怀大笑,他发誓说蓓姬这种做法比他看过的任何一出戏都出色。蓓姬声色并茂地描述如何耍弄焦斯,听得罗登都快乐疯了。他相信自己的太太,犹之乎法国军人信赖拿破仑。
瑞蓓卡在巴黎取得了很大的成功。法国女士无不承认她很有魅力。她的法语说得完美无缺。她一下子便把她们的行为规范学到手,在优雅、生动方面毫不逊色。当然,不能否认她的丈夫相当愚蠢——英国人都是一样的东西,——但在巴黎,一个蠢丈夫总能衬托他太太的长处。他是富有钱财和机智的克劳利小姐的继承人,好多如今流亡英伦的法国贵族曾是这位老小姐家中的贵客。如今他们便在自己宅内接待这位中校太太。在大革命后的艰难时期中,克劳利曾按一位公爵夫人随口要的价买下她的一些花边和首饰,还请她吃过好几次饭;这位贵妇人在与克劳利小姐的通信中写道:
我建议您来巴黎看看令侄和令侄媳,还有您的最亲爱的朋友,亲爱的小姐?迷人的中校太太、她的调皮和美貌迷住了整个巴黎。是的,从她身上大家不难看出我们亲爱的朋友克劳利小姐的气质、风采和幽默!昨天在杜伊勒里宫,国王甚至也注意到她了,而国王的弟弟对她更是格外殷勤,大家忌妒得要命。昂古列姆公主是皇家之女,与各国君主都有交往,她特地请人介绍认识了您亲爱的晚辈和受到您眷顾的克劳利太太,并代表法国向她道谢,感谢您对我们这些不幸的流亡者所做的一切善行。当时有个很无聊的贝拉克尔斯夫人也出席在场,她那副咬牙切齿的样子您真该看一看!那个无聊女人长着鹰钩鼻,帽子上插几根羽毛,惯于探头探脑地四处张望,凡是有她参加的聚会经常可以看到她这些“高”出众人之上的特点。克劳利太太应邀参加所有的社交活动,哪儿的舞会也少不了她——舞会她都会出席,可是并不跳舞;纵然这样,这个美人胎依然那么优美动人,总是给崇拜她的男士们簇拥着,而且不久就要做妈妈了!她谈起您来就像谈起自己的恩人、慈母,哪怕多么无动于衷的人听了也会泪流满面。她是多么爱您!当然我们大家也都同样的爱我们敬仰爱慕的克劳利小姐!
在那段时间里,英国女人中数她最快乐、最受崇拜;逢到她主办宴会的晚上,她家简直像在举行小型的欧洲会议。普鲁士人、西班牙人、英国人、哥萨克——那个难忘的冬季,全世界的有头有脸人物都云集巴黎;要是看到瑞蓓卡的小小沙龙中有那么多星章勋绶熠熠生光,能不羡煞整整一条黯然失色的伦敦倍克街?一些战功卓著的将校骑马陪她逛林园,或众星拱月般挤在歌剧院她的狭小包厢里。罗登开心得不得了。巴黎的债主们还没有人向他讨债;他在最有名的咖啡馆或酒家天天有见客;赌局到处都是,他的运气又好。塔夫托太太自作主张来到了巴黎;除了这层原因,如今围着蓓姬的椅子团团转的将军不下有十多位,她上一趟戏园子,尽可以从十几束鲜花中挑挑拣拣。贝拉克尔斯夫人和支撑英国上流社会的一些贤德女人,眼瞅着蓓姬小人得志,一个个像受刑般痛苦煎熬;蓓姬说过一些刻毒的玩笑话,如同芒刺扎入她们高洁的胸怀。可是所有的男人都偏护她。她拿出大无畏的勇气来跟那些女道学家斗,而她们除英语外不能用任何语言说她。
就这样,到了一八一五到一八一六年的这个冬季,罗登·克劳利太太一直像在过节似地快乐,充分享受。她在上流社会的生活中得心应手,仿佛她的先人过去数百年来一直是富贵的。凭着自己的聪明才智和坚强毅志,在名利场上得以如此风光。一八一六年早春时节,加里尼亚尼的报纸在其饶有趣味的一栏中刊出如下一则新闻:
三月二十六日,近卫骑兵团(绿)克劳利中校夫人喜获贵子。
这条简讯被伦敦在各报转载,远在布莱顿的克劳利小姐也在早餐时听卜礼格斯小姐提到此事了。虽说消息本身并不使人意外,却导致克劳利家族的事务发生很大的转折。老小姐的愤怒达到极点,她立即把大侄子皮特找来,并差人特地把索思砀夫人从不伦瑞克广场请来,要求两家把拖了这么久的婚事马上给办了。她宣布打算在自己活着的时候让小两口每年有一千镑进帐而已,她自己死后将把大部分财产留给她的大侄儿和她亲爱的侄媳简·克劳利夫人。沃克西就是为办妥有关手续特地来此。婚礼上由索思砀勋爵把妹妹交给新郎,主持婚礼的是一位主教,而不是大家所盼望的巴塞洛缪·艾恩斯牧师,致使这名野路子教士异常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