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米莉亚,我可对上帝发誓,我没有做伤丈夫心的事,”瑞蓓卡说着转头去,不敢正视看她的眼睛。
“那你有没有做对不起我的事呢?你没能做成,但你想做。你可以问问自己的良知:是不是这样?”
瑞蓓卡心道:她什么真相也不知道。
“我知道他会回到我身边的。我碇定我知道虚情假意、甜言蜜语不能骗他太长时间的,不久他会回到我身边来的。”
可怜的女子这番话说得**高起,一气呵成,瑞蓓卡怎么也没有想到她竟有如此口才,自己在她面前竟一时哑口无言了。
“我到底哪得罪了你,以致你想要把他带出我的世界?”爱米莉亚继续说,语调竟变的有些可怜了。“我成为他的妻子才六个星期。你不应该对我这样狠心,瑞蓓卡。可是,从我们结婚的第一天起,你就把所有事情都搅乱了。现在他走了,你是不是来瞧瞧我多么的不幸?”她还没说完。“现在,你已经把我害苦了;难道今天你还不能放过我吗?”
“我——我从没来过这,”瑞蓓卡插了一句,不幸得很,这真是句真话。
“对。你没有来过。但你勾走了他的心。现在你来是不是还想把他从我这里抢走?”接下来她的话越来越古怪。“他原先在这儿,但是现在走了。他就坐在那张沙发上。我们一起坐在那儿说话来着。我坐在他腿上,搂住他的脖子,我们一起祈祷:‘我们的天父……’是的,他原先在这儿,后来他们来把他带走了,但他答应我一定会回来的。”
“他会回来的,亲爱的,”瑞蓓卡应道,她很自然被感动了。
“瞧,”爱米莉亚说,“这是他的丝巾——颜色挺好看,是吧?”于是她拿起上面的流苏来亲吻。也不知今天的什么时候,她把乔治的丝巾系在自己腰上。她忘记了愤怒、忌妒,看来甚至忘记了自己的情敌在他面前。她脸上挂着一丝淡淡的笑容,默默地走到床前,着手把乔治的枕头抚平。
瑞蓓卡也默默地离开了她。
“爱米莉亚还好吗?”焦斯问,他仍然坐在椅子上,没有挪过位置。
“得有个人在那儿陪着她,”瑞蓓卡说。“我看她的情况不是太好,”言毕,她脸色凝重地走了;塞德立先生多次请她留下共进午餐,说已经吩咐下去了——可是瑞蓓卡仍不愿意。
瑞蓓卡脾气还好,对人也挺温柔,应该说她还是十分喜欢爱米莉亚的。甚至爱米莉亚当面训斥她的话,她都不在乎——那无非是一个败北者痛苦的哀怜,等于在恭维胜利者。
却说奥多德太太依旧想从她教长叔叔的布道演说中寻找安慰,可惜这一招今番彻底失灵,于是她闷闷不乐地来到公园里散心。瑞蓓卡遇见了她,上前打招呼。少校太太倒觉得有些意外,因为她没见过罗登·克劳利太太这样客气:先是告诉她可怜的欧斯本太太情况相当不好,伤心得都快疯了;然后打发心地善良的爱尔兰女人马上去瞧瞧能否给她的年轻好友一点安慰。
“我自己的烦心事也已经不少的了,”奥多德太太给她一个冷脸,“而且我原以为可怜的爱米莉亚今天几乎不需要别人陪她。不过,既然她的情况像您说的那样不好,您又不能陪她,尽管您一向对她那么知疼知热,我自然要去看看能不能帮点儿忙。那就再见了,您哪;”说完这番话,身佩打簧表的女士一昂首便告辞了克劳利太太;老实说,她才不想跟后者有什么关联。
蓓姬抿着嘴目送她大步离去。幽默感极其敏锐的克劳利太太,刚才还闷闷不乐,但奥多德太太临走冲她施放的冷箭,反倒赶走了她的一脸愁云,差点令她哑然失笑。
“向您请安了,高贵的太太,很高兴看到您心情这样好,”佩吉还在心中挖苦她。“反正您是不会以泪洗面、哭瞎眼睛的。”她这样琢磨快步向欧斯本太太的寓所走去。
可怜的爱米莉亚如瑞蓓卡离开她时那样站在床前,悲悲切切甚至癫狂。少校太太是个性格比较刚强的女人,她作了最大的努力安慰自己的年轻朋友。
“爱米莉亚,你必须坚持,亲爱的,”她好言相劝。“他打了胜仗会派人来接你,所以你千万不能病倒。如今把命运交给了上帝的女人不止是你一个。”
“我知道是这个理儿。我实在太没用,太软弱,”爱米莉亚说。她对自己的软弱非常了解。不过有个比较坚强的朋友在身边做伴,她就有了主意,情况就好多了。她们如此刚柔相济一直待到下午两点多钟;两个女人的心与行军的队伍一道愈去愈远。揪心的焦虑和思念、热切的祷告、难以言传的恐惧和哀愁,始终跟随着她们丈夫所在的组织。此乃是女人为战争作出的牺牲。战争向所有的人说:男人献出的是血;女人献出的是泪。
两点半,对约瑟先生来说每天例行的一件大事即该吃饭了。将士可以战死沙场,但他不能不吃正餐。他到爱米莉亚屋里去劝她一起来用餐。
“一起来吃,”他说;“今天的汤非常出色。多少吃一点,爱米,”他亲吻妹妹的手。如果不算妹妹的婚礼上那一回,他已有好多年没有这样。
“你对我真好,哥哥,”爱米说。“人人都对我这么好。不过,我求求你,今天就让我自己待在屋里吧。”
奥多德太太却觉得那汤的香味确实诱人,认为不妨给焦斯先生做个伴儿。所以两人一起在餐桌旁坐下。
“愿上帝保佑我们安心就餐,”少校太太正儿八经地说;此刻她想的是骑在马上带团行军的丈夫——她那老实的米克。“可怜那些汉子今天只能随便吃些,”她发出一声长叹,然后想到人有悲欢离合,此事古难全,便开始吃饭。
在用餐过程中,焦斯的精神来了。他愿意为第一团干杯,也可以找任何借口喝香槟。
“我建议为奥多德少校以及英勇的第一团喝一杯,”他向客人潇洒地鞠了一躬说。“怎么样,奥多德太太?伊西多尔,给奥多德太太满上。”
但是,伊西多尔忽然吃了一惊,少校太太也停止了吃饭。他们吃饭那问屋子的窗户开着,方向朝南;一阵沉闷的隆隆声越过沐浴在阳光下的屋宇从南边远处传来。
“干什么呢?”焦斯问。“为何不斟酒,你这个无赖?”
“仗打响了!”伊西多尔用法语说着跑往阳台。
“上帝啊,快保佑我们,这是大炮的声音!”奥多德太太大声喊道,接着一跃而起,也往阳台上跑。此刻想必有成千上万张苍白、焦急的面容从别处窗户里向外眺望。没多长时间,似乎这座城市里所有的人全都冲上了街头。